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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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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是不晓得,你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窥探本宫的行踪。”

纪元瑛收了手,看着兰徵被她掐皱的领襟,神色忽而有些微妙。

“……明昭知道吗?”

兰徵敛眸,隔着那道雨幕,对上她的视线。

“殿下脸上的血迹未净。”

他从袖中递出一尾绣帕。

“今夜之事……”

“臣侍会替殿下,守口如瓶。”

纪元瑛的目光在他与那绣帕之间停留。过了良久,才接了过来,将那帕子攥在手心,细细摩挲。

意思不言而喻。

她抬起眼来,端详着那把油纸伞下如白玉观音般的脸,缓缓笑了。

还是个蛇蝎美人。

不染尘埃的衣衫被夜雨浸湿,沾上了斑驳的颜色,就像一块上好的白玉挂了瑕疵。不过那是对纪明昭而言的,对她而言——

“兰应怜。”

“那日随口言笑,谁也没放在心上。”

“今夜,我再问一遍。”

“你当真愿意,为我所用吗?”

*

过了三日。

灯火葳蕤,云初守在门外,听着屋内针线相接的细微声响,昏昏欲睡。

忽而远处声响忽大忽小地传进他的耳中,他一个激灵,勉强稳住身形,揉眼看清了府中人正前前后后穿梭着,端着水盆板凳神色匆忙。

他有些疑惑,走上前拉住其中一人问到:“这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那人赶紧叫他松手,“快放开,殿下从虞都回府途中遇刺,眼下还不知情形如何呢!”

遇刺?

不是说纪明昭还有数日才能回关内吗?

他有些慌神,赶忙跑回了屋内:

“郎君,奴方才听说殿下遇刺,要去前院等候吗?”

兰徵闻言眉头蹙起,搁下了手中的绸线。

她回燕西前不久才遇刺,眼下也仅过去月余,这个时节,怎会又有人行刺?

他站起身来。

电光石火间,脑中忽而浮现起一幕,令他生生止住了脚步。

“郎君,你怎么了?”

“……无事。”

他定了定心神,“去前院吧。”

灯火通明。

朔月焦躁地来回走动,“殿下怎得还不回来?”

不是说好了她先回来准备伤药,她随后就到吗?

行雪也是的,怎么也半点消息没有呢?

殿下原本就受了重伤,好不容易止住了血,要回府休养的,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刺,难不成是有人提前知晓了殿下的行踪吗?

满堂人影,可气氛却着实教人缓不过气。门外每每有风声异动,众人便抬起头来观望,可过了半晌,又齐齐低下头去。

又是半柱香过去。

兰徵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夜色,心中微微发紧。

忽而,朔月指着府门外。

“那好像是殿下!”

“是殿下回来了!”

兰徵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见那个许久不见的身影,心下有一瞬的恍惚。

纪明昭翻身下马,衣袍微动,随即转过身来。

几乎是同一瞬,她的目光便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视间,他看见她面上笼着一层阴霾,眸色分外阴沉。平日里张扬的笑意早已不见半分,唯余脸色冷得厉害。

她没有停顿,径直朝他走来。

他下意识收紧了指尖。

她步伐迈得大,几乎是下一刻,便已走至他的身前。

甚至还未来得及开口。

纪明昭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兰徵呼吸一滞。

可她没有停,只是用力将他拉近了一点,而后——

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

“殿下……”

纪明昭埋在他的颈间,环着他腰身的手微微颤抖。她吸了吸鼻子,又抱得更紧了一些。

“应怜。”

“……嗯?”

他闻见她周身的血腥气息。

“我好疼。”

纪明昭闭上眼,蹭了蹭他的发丝,“好后怕。”

“你知道吗?”

“只差一点,我就要见不到你了。”

“……”

兰徵喉间微涩。

半晌,才低声开口:“殿下伤得很重吗?”

纪明昭没说话。

他皱起眉,“殿下……”

“不许动。”

纪明昭闷闷道,带着一丝不肯放手的执拗。

“让我抱一会儿。”

兰徵身形微顿,到底还是静了下来。

罢了。

外面似乎又落起了细雨,寒气掠过长廊,打湿了门扉。

侍从们不知何时已退了下去,庭院之中,只剩下风声和她难以平复的呼吸。

……

“那把刀,嚓得一声就从我的耳边飞了过去,还好我反应快,若不然岂不是要被削去了耳朵。”

纪明昭靠在床边,绘声绘色朝兰徵比划着。

“要真是这样,陛下这回可不是要替我寻名医,而是要替我寻个一模一样的耳朵,那可就难了!”

“不过……”

她的神色倏尔静了下来,回忆起当时。

“说实话,我中刀的时候,其实心里一点都不怕。”

“……”

“可是等我在回府的路上,忽然就开始想起你了。”

她低低笑着。

“我越想越觉得……我不能死。”

兰徵瞳孔猛地一颤。

纪明昭仍自顾自道,“我那时就在想,我还有那么多的心愿没有实现,若真死了,甚至没办法在临死之前见你一面。”

“那得多遗憾啊。”

“你看,”她缓缓拿出藏在了胸前的香囊,“你送给我的,我一直贴身戴着呢。”

“只是战场上又是沙又是血的,我好怕把它弄脏了。”

兰徵垂眸,哑声开口:

“左不过一枚香囊而已。”

何必这样在乎。

纪明昭笑着摇了摇头,“寻常香囊可是比不得呢。”

对了。

她看向他,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神情严肃:

“应怜,我还有话要问你。”

他的身形微微一僵。

“……问什么?”

“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纪明昭朝他挪近了些,“我每日都去信匣子那里看,可是一封也没有。”

“我还给你寄了好多家书,你是不是没有收到呀?”话落,她喃喃,“该不会是官驿送错了吧?”

兰徵瞳孔微缩,一时无话。

他抿了抿唇,并未料到她会忽然问起这个。

燕西的兔子狐狸也好,风雪砂石也罢,他又该回些什么呢?

就算是提笔,也不知该如何落字。

“……许是官驿送错送了地方吧。”

就当是错送了地方吧。

“啊——”

纪明昭长叹一声,“怎么会这样!”

“肯定是我太久没有往关内寄信的缘故,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地方是我弄错了。”

“你都不知道,”她有些懊恼,“里面可多好玩儿的事情。我还捡了一块石头,特别像你的眼睛呢。”

“可惜你没能看见……”

纪明昭垂着脑袋想了想,又道,“不过也没关系。”

“好玩的东西多着呢,等下回我出征的时候再试一试,肯定能成功的。”

“……”

室内忽而安静了下来。

烛火声噼啪作响,纪明昭盯着自己的掌心,出神的看着。

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也或许是她说了太多话,恨不能将在燕西的所见所闻都一把说完,这会儿她唇色发白,少见地有几分疲惫。

掌心的纹路深刻,一样也是旧伤叠新伤。常年握刀的地方,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她又总是想不起来用心养护,每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收效微乎其微。

这次她负伤回来,在回程的路上归心似箭,于是掉以轻心,险些中了那贼人的埋伏。要不是行雪及时发觉了那一刺,堪堪挑开,只怕她眼下不能好好地和应怜说着话了。

可时日还长呢。

从前上战场总是没心没肺、无牵无挂的,若是能活下来那就接着再战,或是死了至少也无愧于心。

如今就不一样了。

她第一回感到了害怕,这种滋味并不好受,会令她觉得无比的陌生与恐慌,更会牵制着她的决策与判断。

“……应怜。”纪明昭轻声开口。

“嗯?”

“你说,”她望向窗外的夜色,“如果有一日我死在了战场上,你会为我难过吗?”

兰徵微微一怔,随即道:

“殿下吉人天相……不会有那样的一日。”

“我是说真的。”

她回过头来,笑看着他。

“我又不是神仙,死了也不能重来一次。”

“如果说真的,你会难过吗?”

他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问。

便只能斟酌着开口:

“……会的。”

纪明昭的眼底倏地一亮,“真的?”

“嗯,真的。”

她契而不舍地追问:“那为什么呀?”

兰徵静默良久,低声道:

“殿下舍身为国,丹书青史,当受万民千秋凭吊。”

“天下臣民,都会为殿下而哀恸。”

原来是这样啊。

纪明昭垂下眼,指尖无意识蹭过香囊上那只碧蓝的小鱼。

过了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兰徵不由得看向她。

“……殿下?”

纪明昭抬眸,像是慢了片刻才回过神,朝他弯了弯唇角。

“嗯。”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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