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春回的声音很沙哑，却异常坚定。

她不去想为什么单禾会跟对面的人认识，还隐隐有一种熟稔的感觉，但她很清楚，单禾与她们，绝对是站在同一立场上的。

她相信单禾，她绝对不会做出背叛的事情，也跟这件事情没有关联。

而无论是作为同门还是作为好友，她都要尽力抓住单禾，不让她因为愤怒和仇恨而冲动行事。

单禾手捏得很紧，薄薄的皮肉似乎都要被脆弱而狰狞的骨头穿透。

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但最后，她只是轻轻拍了拍慕春回的手，将定海竖在身旁，挡住了所有的试炼者。

又在雨潇潇和阮如玉意味不明的目光中，在黑袍人直勾勾的注视中，越过了那道黑漆漆的身影，走到了呼吸微弱的闵不行和风语年身边。

“闽长老，风长老。”

单禾扯出一个像是哭泣的笑容，她将从系统紧急兑换的灵药借助最后一点灵力传到两人的体内。

却发现两人的身体已经布满了破碎的、无法再缝补的裂纹，哪怕浊气消融了，生机也在不断往外逸散。

她试图剥离灵力中的生气填补裂缝，可哪怕她往嘴里塞了好几颗补灵丹，干涸到发疼的筋脉已经再也榨不出半点灵力，两人的生机还是不停地流逝。

她伸出手，却捞不住化作流沙的生命。

“阿禾，别再试了。”

“禾丫头，已经够了。”

两双粗糙的手艰难地攥住了单禾冰凉的、不住颤抖的手，涣散的瞳孔试图聚焦，看清面前这个狼狈而绝望的身影。

往日里那株昂扬向上的、绝不认输的禾苗像是被压完了腰，墨绿色的瞳孔里满溢着真切的痛苦。

不再是初见时那副试探和旁观的模样，而是真真切切地融入到了这个世界之中，颤颤巍巍地扎了根，找到了自己的归依。

可现在，她们却成了让这株禾苗阵痛的镰刀，一呼一吸，都收割着这个孩子的痛苦。

在这种时刻，似乎说什么话都是不合适的。

安慰，显得太轻；承诺，又显得太过于虚无。

这群刚刚长大的树苗，还没见过外面的风景就先被一场血色的大雨淹没了，这样的场面实在是太过残忍。

风语年的脑海中闪过太多的念头，最后只变成一句颤抖的、温暖的：“别害怕。”

别害怕即将面临的分别。

别害怕即将目睹的死亡。

别害怕，要拥有继续向前的勇气。

“是啊——人间不是有个传说吗？想起我们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吧，老头子我虽然不擅长这种温情的戏码，却也愿意在群星闪烁的时候给你们一些回应。”

闵不行用哄孩子的语气开口，染血的眼角微微潮湿，花白的胡子被□□涸的血块凝成一绺一绺的结。

他没有在这个时候评说人间传说的不靠谱，只是说话的语气一惯带着混不吝的意味。

他很清楚自己的结局。

心脉尽损，灵根也被浊气全然侵蚀，如果不是动手之人收着几分力道的话，或许他们连支撑着等到这群孩子的机会也没有。

那个人……恍惚间闵不行想起自己似乎看到了她的脸，很熟悉的感觉，却怎么也记不起具体的模样。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他想。

没有孤零零地倒在废墟之中，没有错过见到这群孩子最后一面的机会……已经很好了。

早在浊气压制不住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只要一天找不到解决办法，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就有可能成为战场上无名的骸骨。

没有人认识她们，没有人分得清她们，也没有人能接触她们，携带着浊气死去的尸骸，只能被封存在遥远而僻静的角落，连跟挂念之人重逢的机会都没有。

可现在……他和风语年的结局已经算是很好了。

至少比好多个他们已经快忘记名字的学生们要好上很多。

这样也好，他们这些老家伙，总该跟上孩子们的脚步，倒是说不定还要因为忘记了孩子们的音容笑貌而跟孩子们讨饶呢。

闵不行的眼角无声落下一串血色的泪珠，像是秋日来临时枝头最红艳的果实，下一秒便陡然滚落在地：“风婆子，禾丫头，老头子我……先走一步喽。”

“……去吧。”

风语年轻轻开口，满是褶皱的眼角堆着无声的泪水。

“禾丫头。”

风语年最后一次握紧单禾的手，目光似乎穿过她瘦弱的身躯，看到了不远处熟悉的好些学生的身影：

有总是令人头疼却又格外纯粹的玲琅、有看穿一切默默承担的墨岚、有小小身躯里藏着强大力量的英招、有看着怯弱却格外坚定的常欢、有温温柔柔却坚韧无比的春回……

有这些孩子在，哪怕……禾丫头最后也不至于孤单，这个世界也不至于太糟糕。

这样……就很好了。

风语年涣散的目光中满上浅浅的满足：“我们就陪你到这里了。”

满是褶皱的手无力垂下，单禾的心仿佛也无声空出一块。

在黑袍人的默许下，单禾面临了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短暂的时刻。

“……好了，现在，该来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了。”

雨潇潇拍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目光中带着冷然的意味。

她的身后，胡汉三、阮如玉、幽念等人呈包围状围住了处于消沉之中的试炼者们：“交出令牌，否则，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