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裁判提醒第二次,他才机械地“点”了一手。
缓手,又亏两目。
观战室里,王锐松了口气,
“结束了。”
......
可进入官子阶段,山口健像换了个人,每一手都刁钻到骨子里。
那是典型的日本棋风,细腻,绵密,像用绣花针在丝绸上挑线头。
江寻的快棋优势被一点点磨光,时间也所剩无几。
他咬了咬牙,落子。
白棋应了一手“跳”,普通到让人怀疑是不是看错了。
江寻愣住。
观战室里,林见深吸了口气。
“完了。”他说。
严争玉自然懂得他这话的意思。
那手“跳”是陷阱,表面松散,内里藏着三套后续变化。
江寻无论怎么应,都会被拖进泥潭。
时间只剩三分钟,他算不清了。
......
严争玉想起昨晚,她刚拉开会议室的门,就听江寻问:
“你喝酒了?”
他的声音有点闷,大概是太久没张口说话。
“一点点。”严争玉点头。
江寻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半张脸。
“我对声音气味之类的,比较敏感。”
严争玉走进来,坐在长桌边,位置和江寻形成一个夹角。
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旁边散着几张A4纸。
严争玉开口:
“你知道吗?其实日本的清酒,是借鉴国内的黄酒发展而来,而黄酒在明代的文人墨客中备受推崇。
“想当年一罐好酒,千金难求。难以想象,五百年后,竟然落寞至此,只能在异国他乡寻求慰藉。
“真是沧海桑田,人事变迁,不过弹指一挥间。或许是睹物思情,感极而悲者矣,难免贪杯。”
江寻冷笑一声,嗤之以鼻:
“如今的绍兴黄酒依然有名,在特定区域和文化圈层中享有盛誉,依然有那么多人爱喝酒,怎么能算是落寞?”
江寻记得,那个男人就爱喝酒,喝完酒对他和母亲家暴。
所以,他对酒既厌恶又了解。
“一个曾经辉煌、如今偏安一隅,一个师从同源、却在异国发扬光大。”
话至此处,气氛有些沉重,一时分不清是在说黄酒,还是在说围棋。
严争玉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是要复盘吗?”
江寻愣了愣神,调出棋谱。
刚才恍惚间,他竟觉得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当代棋手,而是千百年前的文人骚客。
“山口健上周对朴志勋那局,你看过吗?”他问。
“看过录像。但没仔细拆。”
江寻将屏幕转向严争玉,
“第三十七手,白棋碰。”
严争玉凑近了些,见那只是一手很常见的二路碰,用来试探应手。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时间,山口健下得特别快,根据录像时间戳显示,他只思考了十二秒。
江寻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另一个窗口,
“这是他去年的数据。平均每手棋思考时间,二十三秒。但开局前五十手,平均只有十五秒。”
十五秒...这意味着对手几乎没时间布局,就被拖入了他的节奏。
“他在抢节奏。”她开口。
“对。”江寻点头,帽檐下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点开棋谱的另一个局部,
“而且他有个毛病,喜欢在优势的时候下得更快,给对手心理压力。你看这里。”
中盘一处关键定型,黑棋明显优势。
山口健接下来的三手棋,思考时间分别是七秒、五秒、九秒。
严争玉盯着那些数字深思,喃喃说道:
“他在炫耀...”
......
笔记本下随意压着的几张纸,最上面一张便是山口健的棋手资料。
照片里,他一身黑色西服,标准的日本人长相,细长的眼睛,单眼皮,鼻梁不算高,嘴唇抿得很紧。
“你打算怎么办?”
严争玉放下资料,看着这个十八岁少年。
他身形清瘦,肤色苍白,眼神锐利。
“他快,我更快。”江寻想也没想。
严争玉沉默了许久。
快棋手的直觉和反应速度,是在长期快节奏对局中训练出来的。
当对手突然打破这个节奏,快棋手会陷入双重困境:
一是自己的时间感被打乱,
二是对手的长考,意味着他正在计算一个极其复杂的陷阱。
这种不确定性,会让依赖直觉的快棋手感到不安,进而影响判断。
顶级棋手在快棋赛中的经典策略,便是前半盘用快节奏消耗对手的时间和精力,后半盘在关键胜负处突然慢下来,用长考精确计算每一个变化。
这种“快慢快”的节奏切换,是经验丰富的老将对付年轻快棋手的惯用手法。
这些比赛经验,难道没有人告诉他?
“你师承何人?”
严争玉不禁发问,就连前期对她极不上心的陈鸣谦,也会在比赛前对她千叮咛万嘱咐。
“我...没有老师。”江寻低下头。
他自幼父母离异,母亲工作繁忙。
他越来越孤僻沉默,甚至在学校被霸凌。
唯一的朋友就是电脑,唯一的老师也是电脑。
......
严争玉没有追问,伸手调出另一张棋谱。
这是山口健去年赢的一局慢棋,整整下了六个小时。
“你看他赢的这盘。对手跟他比快,他根本不接招,开局就拖,拖到中盘,等对方急。”
江寻盯着屏幕,声音发硬:
“你想让我放弃快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