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便签上留的是何晶菁的电话号码。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下午,她接到了这通曾又烨等候已久的电话。
叶照青的病房很豪华,基础设施一应俱全。但只方便了看望的人,躺在那里的那位只需要药物和电子仪器。
何晶菁送到门口就走了。
方豫在门口等了很久,趁着某一个心跳起落的间隙,迈了进去。
她躺在那里,皮肤雪白,头发枯燥,容颜未改,如同永生。
方豫嘴角抽搐了几回,刹那间不知道是该庆幸重逢的笑还是历经千帆的哭。他抬手想整理一下自己的仪表,手却有湿润的触感。原来他是选择哭的。
他不敢离的太近。护士提前放好的两个板凳显得太多余。
“照青,我恋爱了。”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都放下了。也请你放过我。”这十年来的爱,他都放下了。他要奔赴新的生活,崭新的生活,没有任何一个故人。
何晶菁在办公室等了不消半小时,他就出来了。
“我送你。”多年的医生经验,她很熟悉这种内疚又绝望的神情。她带着方豫在楼下花园走走。
“何医生。你说照青还能醒过来吗?”
医生的职责不仅在于救治病人,连带着对家属也要肩负起责任。医生需要讲事实讲概率讲特例,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准则。在悲观的时候说乐观的事,在乐观的时候说尽悲观。他们始终需要把家属的心理阈值调整到一个居中的位置。结果一定是极值,这样总也不会落差太大。
所以她劝曾又烨放弃,别太执着,也对方豫说:“当然。一切皆有可能,不是吗?”
“你说的对。一切皆有可能。”他对何晶菁道谢,“这些年辛苦你们了。谢谢。如果照青醒了,能不能麻烦你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医院里记录的第一通知人是曾又烨。她知道方豫是曾又烨的老友、合伙人,但这个要求也不算难办。“好。”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着,一阵沉默。
“晶菁?”
“吴阿姨,你今天来复查啊?”她看着母子二人,只有这一种可能。
吴畏点点头,“对啊。”趁着出门旅游前的复查把安平从工作里提溜出来透口气,不然这个人就要闷死在安建的大楼里了。
安平和两人一一点头致意,吴畏道:“你们都认识啊。”
方豫说:“您好,我是ZE的方豫,安总的同行。”
“ZE?小曾的公司。”
方豫有点意外,在他印象里这位夫人可是百分百的门外汉,怎么会对ZE这么了解。“是的,我们老板是曾又烨。”
都是共友,吴畏的眼睛亮起来。“你们聊吧。我正好要再去找一下何教授。”
何晶菁起身给安平让位置,“你有话聊,你们聊吧。我还要上班。”
曾又烨有一个朋友在她的医院里,今天又在这里碰见方豫。安平免不得猜测:“方豫今天来看的是曾又烨朋友吗?”
“对啊。”何晶菁记得他们是同校的,“你不知道吗?不也是你的师妹。”
“师妹?哪个师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何晶菁知道他爸爸也是在那场山体滑坡中离开的,有些难以启齿。
安平语气强硬起来,“为什么不说了。”
她叹气,“因为叶照青是和你爸爸在同一场意外事故中去世的。只可惜叔叔已经走了,她还躺在病床上。”
叶照青。他有点印象,是和曾又烨形影不离的,那一届建筑系第二个女生。“十年还在病床上?”
方豫轻声道:“植物人。”
“对不起。”他立刻道歉。“我从来不知道这些。”那时候他从海外连轴转飞回来,哪里还能有心思关注到同场事故里受伤的其他人。他失去的是父亲,世界里顶天立地的一根柱。
何晶菁也不想提起他的伤心事,这不是他上赶着问的嘛。“我先走了。”
方豫和安平也没多少可聊的。开标在即,彼此接触过密不是好事。
于是,只有一个安平呆呆地坐在长椅上。
怪不得她那晚如此愤慨。他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否认,同样也抹杀掉了她心里珍视的那一份情感。那个眼神,是她的感同身受,他却把这当成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他无力挽回,愤愤地朝长椅上捶了一拳。正好砸到长椅上雕刻的捐献人姓名。
「照青,我们一直在这里等你。曾又烨」
他默默地拂过那三个字。曾又烨,我该怎么让你原谅我呢。
办公室里,几个设计师围着一台电脑等着看渲染的模型效果图。
曾又烨受不了这种紧张的气氛,到露台喘息片刻。
朝阳从她背后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