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铁骨目光四下一扫,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契丹那边的风声,将军可曾听闻?耶律氏已在暗中联络各部,西北、西南两路,不少契丹将领都在观望。完颜承麟要收兵权,他们岂肯束手就擒?”他顿了一顿,又道,“末将麾下那些人,也有人暗地里与契丹那边有往来。”
顾安端着酒碗,默然不语,只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
萧铁骨话锋一转,忽道:“将军可晓得,南朝那赵晏朝廷,自开国以来便废了殿前都点检一职,再不曾置过?”
顾安手指倏地一僵。赵匡胤以殿前都点检黄袍加身,篡周建晏,登基之后便不复置此职,生怕后世再出一个“赵匡胤”。这是晏朝削夺兵权的百年祖制,天下皆知。萧铁骨忽然提起此事,问的却是戎国的殿前都点检,其意昭然若揭。
她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分毫,只缓缓抬起头来,定定瞧着萧铁骨,目光如刃。
便在此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暮色中走出几道人影——当先一人正是完颜陈和尚,身后跟着徒单胡剌、仆散忠义、温迪罕阿鲁,都是当年西线旧部,清一色女真人。
完颜陈和尚大步走到桌前,抱拳道:“将军,末将来迟,自罚三碗。”抓起酒坛连斟三碗,仰脖饮尽,抹了抹嘴,目光落在萧铁骨身上,“萧将军,方才咱们在外头听了半晌。你那些话,甚么意思?”
萧铁骨面色不变:“甚么意思?”
完颜陈和尚将酒碗往桌上一顿,喝道:“契丹人要自立,你要将军替他们卖命?”
萧铁骨脸色一沉:“卖命?将军是咱们的将军,不是契丹人的,也不是女真人的。契丹那边愿意支持将军,有何不好?”
徒单胡剌冷笑道:“支持?他们是要拿将军当旗子。契丹人甚么心思,你萧铁骨不清楚?他们要的是复国,不是给将军做奴才。”
萧铁骨霍地站起:“徒单胡剌,你嘴巴放干净些!当年西线打西夏,耶律明安率契丹弟兄为先锋,冒矢石、陷坚阵,金州、夏州几场硬仗,哪一回不是契丹人冲在最前头?耶律明安在阵前挡过刀,身上七八处伤疤还在,你徒单胡剌那时在哪儿?”
他伸手指向院中众契丹将领,声音愈高:“在场这些契丹弟兄,哪一个不曾为大戎流过血、卖过命?怎么,如今倒成了‘不忠心’了?”
徒单胡剌也站了起来,面色铁青:“你既挡过刀,如今又如何要砍将军一刀?耶律明安替将军挡刀是真,可契丹各部私下联络、图谋不轨,也是真。你萧铁骨到底是念着大戎,还是念着契丹?”
这一句直刺要害,萧铁骨一怔,竟答不上来。两拨人怒目相对,手皆已按上刀柄。
“呛啷”一声,完颜陈和尚刀已出鞘,喝道:“你萧铁骨勾结契丹,要坏女真基业,我完颜陈和尚第一个不答应!”
萧铁骨也拔了刀,冷笑道:“好啊,你们女真人如今掌了权,便不把契丹人放在眼里了?”
话音未落,完颜陈和尚一刀劈了过去。萧铁骨挥刀格挡,“铛”的一声大响,火星四溅,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这一下便如点燃了火药引线。两拨人齐声发喊,刀剑齐出,叮叮当当打成一片。耶律明安与徒单胡剌斗在一处,萧挞不也与仆散忠义拳来刀往,耶律张家奴被温迪罕阿鲁一脚踹翻,爬将起来又扑了上去。桌椅翻倒,酒坛碎裂,碗碟横飞,金澜酒淌了满地,浓香四溢。满院子刀光剑影,叫骂声此起彼伏,柳荫深处宿鸟惊飞,扑棱棱掠入暮空。
顾安一言不发。
她望着场中这些曾经的弟兄,刀来刀往,怒目相向,心中忽地一酸,想起许多年前西线的光景。那时没有什么契丹人、女真人、汉人,只有“咱们”。同挤一顶帐篷,同啃一块干饼,骂着天骂着地,可谁的刀都是朝外砍的。如今倒好,刀尖对着自家弟兄的胸膛了。
当年在西线,谁不是甚么也不是的小卒?可如今呢——萧铁骨做了将军,完颜陈和尚也做了将军,徒单胡剌、耶律明安,一个个都有了顶戴、有了身家。完颜承麟要收兵权,女真人要保自己的位子,契丹人不甘心被踢出朝堂。谁升了,谁降了,谁掌兵,谁被削——说穿了,全是权,全是利。从前那些帐篷里的情谊,哪里经得起这些?一碰便碎,碎得连渣都不剩。倒不如市井百姓,兄弟姊妹之间还念一份旧情,他们这些人,反倒连百姓都不如了。
她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往桌上一顿。只听“啪”的一声,碗碎作几瓣,瓷片四溅,其中一片擦着她手背划过,渗出一道细小的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两拨人俱是一惊,齐齐住了手,转头向她望来。
顾安忽地打了个哈欠,醉眼乜斜,含含糊糊地道:“醉了,醉了。这金澜酒原是咱们大戎的好酒,街坊百姓也吃得,偏生今儿这酒壶太金贵,沾了手便上头。”她朝众人胡乱摆了摆手,口齿不清地道:“弟兄们,我且去寻个凉快地方醒醒酒。改日再聚,改日再聚。”说罢也不看众人脸色,踉踉跄跄地扶着门框往外便走。
萧铁骨一怔,伸手要扶,她已推开院门,翻身上马,往城中去了。身后完颜陈和尚喊了几声“将军”,顾安头也不回。
马行未远,道旁转出一人,青衣小帽,躬身立于月色之下,正是宁国公府上的。那人迎上一步,方欲开口,顾安已勒住缰绳,淡淡道:“回去与你家主子说——今晚的事我没兴趣,敲打也不必了。”说罢一提缰绳,马鞭在空中轻轻一响,那马泼剌剌地往夜色深处去了。
顾安回到府中,沈怀南也刚踏进门来。二人在厅中坐定,沈怀南斟了两碗茶,推过一碗,压低声音道:“契丹人那边如何说?”
顾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搁下,淡淡道:“萧铁骨提起南边开国时殿前都点检的事。”
沈怀南脸色骤变,手中茶碗一晃,险些泼将出来,颤声道:“这……这是契丹人的意思,还是宁国公的意思?”
顾安神色淡淡地道:“管他谁的意思。阿珏试探也好,当真图谋也罢,真真假假,与我何干?只待姊姊寻着线索,咱们便回南边去,此生再不入这龙潭虎穴。”
沈怀南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见她面色沉静如水,便知再问也是枉然,只得叹了口气,换了个话头:“墨姑娘那边托人递了话,说要寻些甘草悄悄送进去。完颜承麟每回去赵王府,都要先点迷烟将她放倒。甘草能解曼陀罗之毒,含在口中便不会着道。”
顾安点了点头:“还是老法子,寻赌坊赵掌柜去办。”沈怀南会意,颔首应了。
他又叹了口气,低声道:“完颜铮那小子,倒真是个讲义气的。完颜承麟不在时,墨姑娘出入自由,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瞒着他老子替咱们递话送东西,这份情谊,当真是把咱们当兄弟了。”顿了顿,苦笑一声,“只是他夹在当中,想来也不好过。”
顾安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缓缓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他既拿咱们当兄弟,咱们也不能教他难做。”沈怀南点头称是。
他踱到廊下,负手望月。中秋将届,冰轮渐满,清辉洒了一地。他瞧了半晌,忽地心中一动:月有圆时,人无归期。自己和云娘天各一方,顾安和李沅蘅也是山长水远——也不知她在大理怎样了。
月升中天,清辉泻地。同一轮明月,照着北国的中都,也照着南疆的大理。
李沅蘅与诸良困于花间隐阵中,已历三日。
此阵以奇门遁甲为基,花石相生,阴阳互易。时辰不同,门户便异;方位流转,路径亦迁。二人左冲右突,前奔后逐,却总在晕头转向之际,回到原处——那株老茶花、那块卧虎石、那丛素馨花,一成不变地立在眼前,便如鬼打墙一般,怎么也走不出去。
最奇的是吃食。每日正午,不知从何处飘来一只竹篮,篮中饭菜热气腾腾,荤素搭配,精致异常。饭菜置于显眼之处,却不见半个人影。诸良疑心有毒,不敢动箸。李沅蘅却端起碗便吃,淡淡道:“花婆婆若要杀咱们,何须费这许多手脚?困上几日,饿也饿死了。”诸良一想有理,便也跟着吃了。
二人进退不得,便如笼中之鸟,困于这花石迷宫之中。任你武功再高、剑法再精,遇着这等奇门遁甲之术,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是夜,二人正欲和衣而卧,忽听花影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踏在碎石上,沙沙作响,由远及近。诸良霍地坐起,手按剑柄。李沅蘅也睁开眼来,不动声色地望向声音来处。
花影一分,一个白衣女子款步走出。她手中提着一盏纱灯,灯光昏黄,映得她面容模糊。她走到二人面前,敛衽一礼,淡淡道:“二位,阁主有请。请随我来。”
诸良一怔,李沅蘅已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道:“有劳带路。”
白衣女子点了点头,转身便行。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踏在花石之间的特定方位之上,左一转,右一折,忽前忽后,竟如穿花蝴蝶一般,身法飘忽,难以捉摸。李沅蘅与诸良不敢怠慢,紧随其后,一步也不敢踏错。那些原本将她们困了三日的花木巨石,此刻竟如活了一般,纷纷让出一条小径来。花香愈浓,夜色愈深,前方隐隐透出一片灯火。
白衣女子引着二人穿过□□,眼前豁然开朗,一间精舍灯火通明。花婆婆端坐于上首,手拄花枝,面色淡然。妙澄师太坐在角落,腕上系着一条细链,神色木然。诸云舒陪在她身旁,双手也被缚着,见了诸良和李沅蘅,眼睛一亮,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段厉天已不在屋中。
花婆婆摆了摆手,两个白衣女子上前,解开了妙澄和诸云舒手上的链子。
诸云舒猛地站起身来,揉了揉手腕,昂起头,朗声道:“花婆婆,你困了小爷这些日子,这笔账小爷记下了。段厉天那厮呢?跑了?”声音清亮,眉宇间满是少年人的张扬,竟无半分惧色。
诸良上前一步,喝道:“云舒!不得无礼!”
诸云舒哼了一声,撇了撇嘴,却也不再说什么,只站在妙澄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低声道:“师父,你没事罢?”
妙澄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沅蘅上前一步,抱拳道:“花婆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花婆婆叹了口气,将花枝搁于膝上,缓缓道:“段厉天拿了南朝国书,又握有段氏皇族秘辛。老身若不助他,大理百年平静便要毁于一旦。”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妙澄身上,“他要的,是妙澄从高丽带回的那卷《靖康稗史》。如今妙澄已默写完了,他携了东西走了。人,老身也放了。你们要怨,便怨老身罢。”
李沅蘅转向妙澄,抱拳道:“师太,那卷书……”
妙澄低着头,沉默良久。那沉默便如一弦绷紧之弓,悬了半晌,方才缓缓松开,低声道:“那卷书里,载的是靖康年间汴京沦陷、晏室北迁的旧事。帝姬、王妃、宗室女子,被戎人掳去,受尽凌辱,明码标价,押送北上……那些事,史官不敢书,百姓不敢传,可那卷书里,记得清清楚楚。”
她声音极平,平得不起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全不相干之事。但那份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却教精舍中每一个人都听得心头一寒。
“贫尼当年从高丽携此卷归来,藏于观音阁中,便是想让它永不见天日。那段往事太过惨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段厉天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非要取这卷书,说是要送往临安,让天下人都瞧一瞧。”
李沅蘅心中一凛。送往临安,让天下人都瞧一瞧——瞧什么?瞧戎人的残暴,瞧晏室的屈辱,瞧那一段谁都不愿再提的往事。这卷书若真到了临安,江南士林之怒便有了出口,官家北伐便有了借口。
诸云舒哼了一声,扬眉道:“那厮口口声声说什么太祖血脉、复国大业,依小爷看,不过是拿祖宗的旗号替自己脸上贴金。他要那卷书,怕也不是为了给天下人看,是想拿去南朝邀功请赏罢?”
妙澄轻轻拉了拉她衣袖,低声道:“云舒。”诸云舒这才住了口,却仍是一脸不忿。
诸良脸色铁青,须发皆张,猛地一跺脚,沉声道:“走!先回点苍派!”伸手去拉诸云舒,诸云舒却侧身一让,回头看了妙澄一眼,低声道:“妙澄,咱们走。”
妙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诸云舒扶着她,二人并肩往外行去。诸良跟在后头,脸色阴沉,目光在女儿与妙澄之间转了几转,终究没有开口。
李沅蘅朝花婆婆抱了抱拳,转身跟了上去。身后花婆婆的声音缓缓传来,低沉而疲倦:“老身对不住你们。可大理百年平静,不能毁在老身手里。”
李沅蘅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大步出了精舍。
月光下,诸云舒扶着妙澄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浑不似被囚数日之人。诸良跟在最后,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李沅蘅勒住缰绳,仰头望月,心中忽然想起顾安——那傻子此刻在中都,可知南边将起战火了?她轻轻摇头,将这念头按下,催马赶上队伍。
行至岔路口,她勒住马,朝诸良抱拳道:“诸掌门,晚辈须往天龙寺一行,有几句话要交代。交代完了,便回大晏去。就此别过。”
诸良点了点头,拱手道:“李掌门一路保重。”
诸云舒却拨马凑了过来,一把拉住李沅蘅的衣袖,低声道:“李掌门,你……这便走了?”眼中竟有几分不舍。
李沅蘅微微一笑,也不答话,正要拨转马头,却又停住,转向诸良,抱拳道:“诸掌门,晚辈有一言,本不当讲,却还是不吐不快。”
诸良目光一凝。
李沅蘅道:“令爱之事,诸掌门莫要逼得太紧。有些路,越是拦阻,她越是走得决绝。”
诸良面色微变,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李掌门,你与顾将军之事,老夫早有耳闻。你是衡山掌门,顾将军是守襄阳的英雄,江湖上纵有闲言碎语,谁又敢闹到你们面前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云舒不一样。她还小,没有那么大的名头,也没有那么高的武功。这条路,她扛不住。”
李沅蘅没有接口。
诸云舒却忽然扬起下巴,朗声道:“扛不住?我偏要扛。我诸云舒要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她转头望向父亲,目光清亮如刀,一字一句地道,“爹,你等着瞧。我好好练功,好好做人,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不管我是男是女,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诸良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李沅蘅已伸手在诸云舒头顶轻轻一拍,淡淡道:“说得好。”
诸云舒一怔,抬眼望她,眼眶微红,却咬紧了嘴唇,硬生生没让泪珠滚落。李沅蘅不再多言,拨转马头,朝诸良抱了抱拳,策马沿湖边官道,径向天龙寺而去。
李沅蘅南行未远,忽闻身后马蹄声响。回头一望,一名听风阁暗探策马而来,至近前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信,双手呈上。
李沅蘅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指尖所触,细腻柔滑,竟是薛涛笺。她微微一怔,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下雪亮——这分明是沈怀南的手笔,顾安那个粗人,哪里懂得什么薛涛笺、什么小红楼。
低头细看纸上字迹,却是前人两句旧词:
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那字迹比信封上端正了许多,一笔一划,透着一股少有的郑重。李沅蘅瞧了一遍,又瞧了一遍,嘴角微微牵动,也不知是叹是笑。她将信纸折了又折,贴身纳入怀中,轻轻吁了口气,方才催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