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寂静与泪水中不知流逝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吱呀——” 上方厚重的防火门被猛地推开,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惶的呼喊从上而下传来:“苏医生?苏医生你在里面吗?刚有人听到这边有动静……天啊!苏医生!”
是护士小田,她大概是听到其他路过楼梯间的人提及异常声响,不放心找来。当她看到跌坐在台阶上、光着一只脚、周围散落物品、面无表情却泪流满面、仿佛灵魂出窍般的苏晴时,吓得脸都白了,惊叫出声。
“苏医生!你怎么了?摔倒了?摔到哪里了?能说话吗?” 小田冲下楼梯,蹲到她身边,焦急地询问,想伸手扶她又不敢贸然动作,目光迅速扫过她的身体,检查有无明显外伤。
苏晴对她的呼喊、对她的靠近,没有任何反应。眼睛依旧空洞地睁着,望着下方转角那片此刻已空无一物的阴影。那只黑狗,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如同它出现时一样诡异,泪水依旧在流。她仿佛被封闭在一个绝对隔音的玻璃罩子里,对外界的一切刺激置若罔闻。
小田慌了神,看她状态明显不对,不是简单的摔伤,更像是一种精神性的崩溃。她不敢耽搁,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发颤地拨通了陈峻峰的电话,语无伦次地快速说明情况:“陈哥吗?你快来医院!苏医生在住院部七楼到六楼的消防楼梯间摔倒了!状态很不好,不说话,一直在哭……你快来!对,楼梯间!”
挂断电话,小田又试图跟苏晴说话,轻轻碰触她冰凉僵硬的手臂:“苏医生,苏医生您看看我,陈哥马上就到,您别怕,没事的……” 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恐惧。
苏晴依旧毫无反应,只有那无声的、汹涌的泪水,证明着某种内在的、可怕的崩塌仍在持续。
时间在等待中煎熬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小田紧紧握着苏晴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暖,但那只手毫无生气。她不断抬头四下张望,期盼着陈峻峰的身影。
终于,下方传来沉重、慌乱、跌跌撞撞的狂奔脚步声,速度快得惊人,在楼梯间里引起巨大的回响。
“晴晴!晴晴!” 陈峻峰嘶哑、惊恐到变调的叫喊声,如同利刃般劈开了楼梯间的死寂。他连滚带爬地冲上最后几级台阶,待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刹那间褪去了。
下一秒,他扑跪在苏晴面前,双手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想碰触她,却又怕弄伤她,最终只能虚虚地、小心翼翼地捧住她泪湿冰凉、毫无生气的脸颊。
“晴晴!苏晴!你看看我!我是峻峰!你怎么了?啊?摔到哪里了?疼不疼?你说话!说句话看看我!”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慌和心痛而破碎不堪,语无伦次,滚烫的眼泪也瞬间冲出了眼眶,混合着汗水,滴落在苏晴的手背上。
在陈峻峰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和摇晃下,苏晴那双空洞的、被泪水浸泡得肿胀的眼睛,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涣散的视线,终于艰难地、一点点地,聚焦在了陈峻峰因极度恐惧和担忧而扭曲、布满泪水的脸上。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生锈多年的门轴试图开启,却只发出一点含糊的、带着湿漉漉气音的摩擦声。她想告诉他,不是摔的,或者不仅仅是摔的。是里面,是里面全坏了,是那种清醒地看着自己烂掉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是那只狗……那只狗看穿了一切,像镜子一样照出了她所有的腐烂……
但她的大脑,那台严重中毒、过载死机的电脑,完全无法从混乱破碎的数据流中,提取、组织出任何有逻辑的、能描述她此刻状态的词汇。每一个试图涌出的字词,都被无尽的错误弹窗和乱码所淹没、替换。她的舌头沉重、麻木、仿佛不是自己的,完全不听从那微弱意识的调遣,无法正确地摆出发音的位置。
在陈峻峰焦灼得快要燃烧起来的注视下,在长达十几秒可怕的、挣扎的沉默后,她终于从喉咙深处,极其艰难地、挤压出了几个模糊的、带着奇怪嘶哑气音的、几乎不像是人类语言的字节:
“……大……黑……狗……”
仿佛用尽了这具躯体最后一点可供语言功能调用的、残存的能量。
陈峻峰猛地一愣,像是没听清,或者说,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词汇。他下意识地、带着困惑和更深的恐慌,回头看向苏晴刚才凝视的方向——下方转角平台空空如也,只有散落的物品和她那只孤零零的鞋。他又迅速扫视了一圈楼梯间上下,除了他们三人,再无活物。
“狗?什么狗?哪里有狗?” 他转回头,声音因急切和不解而抬高,紧紧盯着苏晴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答案,“晴晴,你是不是说狗?是刚才有野狗跑进来吓到你了吗?还是哪里的狗追你了?啊?” 他只能顺着这唯一的、具体的、但在他眼中完全不合逻辑的词汇,往最现实的、外界的惊吓方向去猜测、去追问,试图理解她崩溃的缘由。
苏晴看着他脸上毫不作伪的、纯粹的困惑和焦急,看着他因为完全无法理解她的“语言”而更加慌乱的眼神,一种更深的、冰冷刺骨的绝望和孤独,如同北极的寒流,瞬间席卷了她早已冻僵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