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之湄思绪混乱中,神色不安地垂着眸,耳朵却竖了起来,隐约听见秦子骋同黄竹的低声轻语。
骤然间,身躯一轻,她落入了罗庄瞻的怀抱,被他横抱在胸前,仓猝愕然间,抬眸看去,对上他清润如水的眼眸。
“失礼,你身上有伤。” 他声音依旧平缓,静静注视着她。
朱之湄想抵触的手,平静下来,放在他肩上。
罗庄瞻抱着她走出几丈远,前方站了几波人马,火把高举。
庾世秋粗声粗气说着话,右边柏树下,秦子骋站着一侧,黄竹候在一旁。
即将经过他们时,只听黄竹对庾世秋道:“大人衣衫已湿,请容大人回府更衣,再去回禀圣上不迟。” 敬意十足,语调却怪异,似有不满。
庾世秋高扬了声调道:“圣上口敕,命秦大人立即进宫,不可拖延。” 接着语调放低,怪声怪气着:“微臣也担心大人染了风寒,皇命不可违呀。”
黄竹还想言语,秦子骋打断了他。
朱之湄即将途径秦子骋,满心害怕之下,连在罗庄瞻身旁,也觉身处油锅,默默缩了脖子,可是心底总有一只手,拉扯她瞥着秦子骋。
秦子骋黑衣着身,姿貌奇伟,看不出身上尽湿,但他擦拭着后背长发。
飞快地看了一眼,朱之湄低垂了眼眸,只觉心力交瘁,就此阖上了眼。
“庾大人,此地便交与你处置。” 秦子骋淡声着,整冠擦脸,眸光扫落处,那一白一绿的人影,早已没了踪迹。
手中的绿色发带,尤为烫手。
*
罗庄瞻抱着朱之湄上了马车,并吩咐车夫去霍府。
朱之湄正靠在车壁上,双眸紧闭,显是因困倦睡去了。
罗庄瞻坐在她身侧,打量着她,这静滞的空间内,他可以明目张胆地瞧着她。
就这么瞧着,但见她身体微倾,头一侧,罗庄瞻顺势一动,让其靠在他肩上。
淡黄灯光下,她容色俏丽,眼角眉间的机灵劲儿丝毫未减,罗庄瞻看她一瞬,沉浸在无人打搅、平和自在的愉悦中。
倏忽间,赵氏的殷殷叮嘱、声声警戒均回响在耳畔,幼年一切如一幅幅色彩绚丽又残酷的画,呈现在眼前。
赵氏命人送来一碟糕点,揭开盖子,里头只有一块酥脆美味的糕点,而他与一弟弟在一处。
弟弟与他异母,两人常在一处顽。
面对这仅存的一块诱人至深的糕点,两人不断咽着口水,罗庄瞻最终慷慨让弟弟吃。
第二日,赵氏传了他去厢房,问候几句,他保持着警惕,从容作答,第三日,又命他读书写字,渐渐的,两人来往近了。
却有一日,闻言吃了糕点的弟弟腹痛如绞,捱不得几日,便去了。
误食是常有的事,父亲也只嗟叹一回,罗庄瞻当时未觉异常,年岁大了,方知赵氏的用心良苦,不过是用糕点来筛选出合她心意的人。
他不止一次想,那几次会面,若他言之有错,他又会面对怎样的结局。
被赵氏青睐之前的几年,他在府中过着卑微如蚁的生活,母亲出身奴仆,父亲冷眼相待,受人欺辱是家常便饭。
困苦遭际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父亲母亲对他寄予厚望,他不能违背他们意愿,没了光鲜亮丽的华袍,无人瞧得起他,他只会像那被毒死的弟弟,挣扎绝望面对死亡。
眼底浓稠的情绪逐渐消散,他扭头眼望朱之湄,暗自做着抉择,眸光微动处,只觉面前这张白皙生辉的脸,转瞬间变成了弟弟垂涎三尺的贪婪神色,隔了半瞬,又幻化为他青紫交加、即将死亡的脸。
心情激荡之下,他终于下定决心,缓慢挪开她,将她安稳地靠在车壁边。
他远远地坐在她对面,暗想:就这样触目可及的距离,让我知悉你安好,等我没了后顾之忧,我会走近你。
轻舒出一口气,眨眼间已至霍府。
马车一停,霍府中人便围了过来,罗庄瞻俯身靠近朱之湄,方要抱她时,动作微顿,昏暗的灯落在他犹疑的脸上,终是缩回了手。
下了马车,与霍府人交代几句,便让他们扶了朱之湄下马车。
倏忽间,“啪嗒”一声,朱之湄走后的地面,落下一本书册,眼熟至极。
罗庄瞻弯腰拾起,书卷封面泛了黑,不复原状,匆匆翻开,恰是他丢失的书卷。
罗庄瞻眉头紧皱,望着远去的绿衫身影,眼底浮上一抹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