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凛然目光正似一旁的灯盏,不偏不倚地投在他脸上,灼热地炙烤着他,顷刻间,他浑身宛似化为齑粉。
少时,赵氏冷峭地发声:“儿不似父,元直何曾被风花雪月、诗情画意的俗事阻住,也不知你往何处听的只言片语,专程来问元直的罪?”
赵氏说话之时,眼角瞥着罗行朝,周遭冷若冰窖,所有话语化作了利刃荆棘,定要扎得他浑身是伤。
罗行朝眼皮抖了抖,脸色变得难看,他后宅妾室众多,年轻时又常在外沾花惹草,三天两头有人找上府来,叫他不安生,在正妻赵氏面前,每谈起此事,他总矮了半截。
罗行朝一甩袍袖,冷哼两声,强作镇定,带着父亲的尊严,逼视着罗庄瞻道:“庾府的那个丫头,让她指认了姓朱的,我们自可坐收渔翁之利,你何必出手惹一身腥。姓朱的被捉了,倒像是捉了你的老父老母,你急不可耐做什么?”
他这几句话委实是一种肯定的质问,罗庄瞻自幼被灌输同霍府交好的理念,牢牢抓住霍清云的心,紧紧握住霍府的权势。
如今,半路里冒出一个女人,极大可能动摇他心的女人,罗行朝敏锐地捕捉到了。
罗庄瞻知道父亲气恼,甚至余光瞧见母亲投来的怀疑的视线,这打乱了他的心绪。
霎时之间,他想到了幼时的孤苦伶仃,府中人的冷眼,他奋发进取,努力得到赵氏的青睐,是要摆脱那绝望的过往,而不是更深一步地掉入深渊。
思及此,他面上的犹疑一扫而光,眸中焕发出坚定的神采来,道:“父亲,我这般行事,全是因为霍小姐,庾小姐之事在前,恐霍小姐埋怨反感我,佳人欢心难得,可是若我拯救了她的金兰姐妹,霍小姐对我的气总会少了三分。”
语毕,罗庄瞻抬了镇定的眸子,直直回望罗行朝,这样一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姿态,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操控下。
罗行朝面上的凝重并未减缓,两人遥遥对视寂然无言时,赵氏笑出一声,走进罗庄瞻,拉住了他手,亲切道:“元直有心了,你一向是懂分寸、知进退的好孩儿,怎会不顾大局,将你父亲的谆谆教诲抛诸脑后?”
说到此,朝罗行朝不屑一觑:“你偏要疑心儿子,一个没名没姓的小丫头,元直怎会为她莽撞行事?”
罗行朝眼珠子在罗庄瞻脸上溜了一圈,终是无甚可言,只庄严地看着他。
罗庄瞻心头微松,可是适才赵氏言语虽偏向自己,但神色间始终残存了云雾般的疑虑与试探。
这一切愈积愈深,梗塞在心中。
少顷,一小厮急急敲门而入,跪立下首,道:“大人,扶柳亭出事了。”
“出了何事?” 罗行朝注目而去。
小厮垂首道:“太子殿下失踪,上头派了人搜寻,庾大人带了大批人马往扶柳亭去了。”
“快跑!”
朱之湄抓着刘颜玄的手,她素向狡狯,见身后这群人抗刀提剑的架势,知是为夺命而来。
她二人慌了神,蒙头转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逃脱身后一行黑衣刺客的暗箭兵刃。
跑出十余步,体力渐渐不支,所幸暮色沉沉,弯月被一层薄纱笼住,隐去了灼灼光芒。
朱之湄同刘颜玄虽不在他们掌控内,但跑不了多久,总会被围攻而亡。
二人愈发心惊胆战,提气疾冲。
“啊唷!”
蓦地里,刘颜玄惊叫的声音传出数里,朱之湄手下一空,转身一看时,但见月光微明下,刘颜玄栽倒在地,眨着惊恐的眼睛望着自己。
朱之湄心中一惊,可这千钧一发时刻,不及她做出反应,身侧的凶恶之人如饕餮见了鱼肉,纷纷举刀砍向刘颜玄。
朱之湄瞳孔骤然放大,但她离刘颜玄有四五步的距离,即便想救,也是有心无力,只眼睁睁地看着一柄柄泛着寒光的刀影劈下。
倏忽间,四五道人影掣电般疾闪而来,极迅猛地格挡开周遭数人的刀光。
其中一人面庞瘦削,双眸凛然,赫然是黄竹。
朱之湄眼见刘颜玄得逃大难,心头微宽,只是这颗心才放下去,又被近侧的剑影吓得一个哆嗦,几道黑衣人迅速逼近了她,眸光骇人,原来她也是他们的目标。
思及此,心中一颤,拔脚要逃之际,恰见秦子骋奔向刘颜玄,此刻月光暗淡,只听得周围恶人厚重的喘息声,凉风席卷着利刃的咆哮声。
朱之湄的心扑通不停,手脚发凉,心中已将这隐在黑暗中的秦子骋视为了救星,她知秦子骋心思难以捉摸,虽救过她一次,但总认为他是个心思深沉、唯利而已的谋权之人,这个当头儿,他会救自己吗?她不确定,愈加害怕。
朱之湄避开剑影,下意识叫了一声“救命”,转身就往前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