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长袖速干衣在夜色里很显眼,步伐不大不小,节奏均匀。
她减速,跟在他身后大约二十米。
车灯照着他前面的路面,他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随着步伐前后移动。他察觉到那束持续照着自己的光,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
顾也踩了一脚油门,跟得更近了一些,车窗降下来,夜风涌进来,带着墨尔本夏天干燥的草叶气息。
“帅哥。”她喊了一声。
于诺没有应答。
“喝水吗?”她喊了第二声。
他偏过头,边跑边看了她一眼。“还不渴。”
顾也把音量收小,像是对自己说的:“嗯,不渴,还不渴。”然后她又探出车窗,喊了第三声:“我带毛巾了,你需要吗?”
“没出多少汗,不热。”
顾也又对自己说了一遍:“嗯,不热。”
她觉得今晚这场对话像一场奇怪的回合制游戏,她喊第一声的时候,声音里有试探。喊第二声的时候,试探变成了游戏。喊第三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沾上了一点她自己没有预期的期待。
于是她又加了一句,“这么晚出来,是有约会吗?”
这句话说完,于诺在顾也看不见的角度弯了一下嘴角,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跑着,但他跑动的节奏在那一瞬间乱了一拍,左脚踏下去的力道比右脚重了。
顾也没有察觉,她的车速很慢,慢到几乎在滑行。她在数他的步频,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她意识到自己是在用目光数节奏。
忽然,于诺把白色长袖速干衣从头顶脱了下来,单手拽住领口往上一提,整件衣服离了身。他光着上半身继续跑,夜风直接裹住他的肩膀和腰腹,他的肩胛骨摆动的样子,像两片收拢又张开的翼。
顾也的目光在那具身体上停了片刻,腿长,腰窄,肩宽,脊背的弧线被奔跑的节奏不断重塑,胸腔起伏时肌肉纹理跟着依次收紧又松开。她尤其注意到腰腹的一排纵向的沟槽,她在数它的变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抬腿。她以前摸过那里,在纽约的车上,她熟悉它的触感,那些记忆在夜色里重新排列了一遍,比触摸本身更清晰。
她又想起念北问的那句“他有腹肌吗”,她在心里回答了那个问题。他有。
她踩油门跟上去,踩油门的时候她的心跳比之前快了一点点,她自己能感觉到胸腔里那一下的震动。她清楚这一脚油门不是因为要追上他,是因为她不想让那个画面从她视线里消失。
声音又从车窗飘出来,“儿子晚饭的时候问你有没有腹肌。”
于诺停了,顾也立刻踩刹车。
他转过身,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弯下腰,扒着车窗,胸口还在轻微起伏。“你怎么回答的。”
他胸口的热气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体温和一点汗意。
顾也的视线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胸口停了一会儿,又抬回去,她的呼吸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换了一拍,然后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下走了一寸,短裤的腰带勒出一圈轻微的压痕,她想知道那道压痕的深度。
于诺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起来。他的视线落在她敞开的领口上,那条宽大的领口,停了一拍。然后他伸手进车内,按下车门解锁键,拉开车门。
顾也顺势就要下车,一条腿已经踩在地面上,白色高筒袜在路灯下收住了一截光,裙摆荡了一下,露出大腿内侧没有被高筒袜遮住的皮肤。
于诺的目光沿着那条腿走了一遍,停了一拍,然后他开口:“上去,爬到副驾去。”
顾也照他说的做。长腿从中控台跨过去的时候,裙摆在她腰侧翻了一下,露出一截腰线和大腿根部没有被遮住的皮肤。
于诺站在车门外,没有动。他看见顾也领口下那道弧线在车厢内有限的光线里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起落,然后她的身体在副驾的座椅上落定,裙摆重新垂下来,遮住了刚才露出的部分。
那个动作本身比裸露更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他咽了一口水,喉咙的动静很明显。
他把脱下来的速干衣握在手里,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引擎声一直没断,他挂挡踩油门,车子从路边滑出去,开了一段,在红灯前停下来。他把速干衣又套回了身上,顾也偏过头看着他,“怎么又穿上了?冷?”
“皮肤贴着座椅不舒服,有衣服隔着好一点。”
顾也把毛巾递过去,“披着也行。”
于诺转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没有收住的、在夜色里被放大了的东西。他先扫了一眼递过来的毛巾的边缘,然后判断这句话的边界,它是一句随口的客气,还是一个可以被延伸的入口。“你的意思是,没必要穿衣服?”
顾也递毛巾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不是没有听出他问句里那层深色,她听出来了,而且她发现自己并不想把毛巾收回来。
她笑着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她笑的时候,领口因为这个动作又往外敞了一些,她自己也感觉到了,没有收。
于诺的手抬起来,揽住她的后颈,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他自己也倾过去,吻落下来,于诺的手同时在她后颈收紧了一下,力度精确,刚好让她不能躲。
吻的时间不长,但扎实,扎实到顾也的呼吸在他离开的时候顿了一拍,才重新续上。然后他的手顺着她的领口伸进去,指腹走了一圈,停了几秒,再往前深了一点,拽出了一个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顾也低头看了一眼,也笑了。
一枚极薄的无痕胸贴,被他的手指夹着,像一个不知怎么解释的证物。
“这是出发的时候太着急,还是你早就准备好的?”于诺问她,他说话的时候气息还没完全平。
顾也把胸贴从他手里抽回来。“你确定你想知道答案?”
于诺看着她,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红灯变绿,他松开刹车,继续开了一段,然后在路边一处停车场拐了进去。
车位是空的,车灯照着前方一截白线。他熄火,下车,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然后他侧过身,对着副驾的方向,说了一句“爬过来吧。”
顾也侧身看了看后座的空间,目光从座椅的宽度扫到车窗的弧线,她的拒绝是真的,而且很彻底,“我不喜欢在车上做这种事。”
于诺看着她的表情,确认她是认真的,没有勉强。“那我过去?”他问。
顾也没有说不。他没有再等,直接从后座出来,坐回驾驶席,上车后他趴在顾也身上,伸手把她座椅的靠背往后调了一截。然后他的手再次伸进她领口,指腹沿着胸贴的边缘走了一圈,把另一边的那枚也取了出来,放在她手心里。他的拇指在她掌心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
“那就回家。”他说。
顾也把两枚胸贴叠在一起,偏过头,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墨尔本夏夜的街灯。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在她胸口那片敞开的皮肤上。她感觉到凉意,但没有伸手去遮,因为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他的指腹划过之后的热度,在风里慢慢消退,像一段正在变淡的旋律。于诺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位杆上,他没有看她,但他的呼吸在开出停车场之后还没有完全回到跑步前的节奏。车内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比她自己的更慢一些,但每一口都比她吸得更深。
车子快要拐进别墅院门的时候,于诺放慢了车速。他没有打转向灯,只是松了油门,让车子在路面上缓缓滑行,然后停在院门外那条窄巷的阴影里。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落下来,搁在顾也的大腿上,掌心贴着裙子外沿一小片裸露的皮肤,手指没有收拢,只是放着。
“顾也,有件事我想跟你确认。”
顾也偏过头看他。
“怎么不是顾律师?”她问。
“你喜欢我称呼你顾律师?那就顾律师。”他语气里带着一点顺从,“有件事我想跟你确认,顾律师。”
“于总请讲。”
于诺的手还搁在她大腿上,没有移开。
“我跟你坦白过去的事之前,你是否知道那些人和事?”
顾也想了想。“你是指你的前任,们?”她那个“们”字拖了半拍,尾音微微上扬,是在试探这个词的边界。
于诺没有纠正,也没有否认。他目光里的意思是:没错。
顾也读懂了那个眼神。回答:“你坦白之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于诺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表情里有疑惑,有不确定,还有一种他没法解释的不悦。
“那在衣帽间的时候,你的问题为什么那么具体?”
顾也恍然大悟。那几天他在生气,不是生气,是生闷气。他以为她是故意问的,以为有人在背后递了话,以为她知道了某件他不想被知道的事。
顾也笑了。从肩膀开始抖,然后蔓延到胸口,最后从嘴里溢出来,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嘴,没挡住。“你和你的女朋友们真的撕过衣服,刚好对上了我讲出来的玩笑话。”
于诺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变成了一种“你认真的”的审视。
“我以为你是故意提示我。”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而且我想知道是谁告诉你的,穆金?还是其他我不知道的人?”
顾也笑得更大声了,笑到肩膀撞到了车门玻璃,她侧过头用掌心按了一下太阳穴才平复一点。“我根本不知道。只是巧合。于总,你怎么会在私密的事情上出现这种纰漏?你为什么要自问自答?”
于诺沉默了片刻。他的手还在她大腿上,没有收回去,但手指收拢了,他捏了一下,捏得有点重,他用这个动作,做出了回答。
顾也缩了一下腿,喊了一声疼,带着笑音。
他松了手,重新挂挡,车子拐进院门,在车库前停下。顾也解安全带的时候手还在笑,她拍了拍于诺的大腿,“晚安。”然后伸手去推车门。
于诺拽住她的手腕,没让她下车。“你不喜欢在车上做,是为什么?”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那份生闷气的重量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不带试探的好奇。
顾也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空间小。”
于诺凑过来了一些,座椅靠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跟某个前任有关?”
顾也抬起头看着他。“我们今晚就要提彼此的旧事,对吗?”
“你可以说名字。”于诺说,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我们可以比较。”
顾也看着他,欲言又止。她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然后她轻轻推了他一下,力道不大,刚好让他靠回自己的座椅。“没有比较的必要。”她说完,推开车门下去了。
于诺跟在她后面下了车,锁车的声音在车库里弹了一下。他走快了两步,跟上她的步伐,和她并排穿过车库通往室内的短廊。
顾也没有看他,她的声音不高,“在车上做,对车不好。”
于诺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角,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拉住她的手,脚步加快了半拍,两个人穿过走廊,走进门内,楼梯被脚步声点亮,每一级都在回应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