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喝多了。”
“没有。”
顾也下巴微微收紧,呼吸放慢。刚才的长篇大论比起那个单词,更像是挑衅。
于诺继续说,“在谈判桌上,我就发现,你不是在捍卫一个固定立场,而是在寻找一个更优的解决方案,所以,你是来解决问题的。”
“目前的僵局是项目方拿不出完整方案,我不会让步。继续对抗只会消耗时间、激化矛盾。所以,顾律师,我的建议非常合理。”
于诺看着她,等着。
顾也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那杯已经不再冒泡的甜水。冰化了,杯壁上挂着水珠,像某种倒计时的残迹。
“于诺,”她再次叫他的名字,“你知道,就算我认同你的逻辑,我也不能代表项目方做任何承诺。”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就算我愿意听你详细说,最后也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也知道。”
“那你还?”
“我请你参与,”他打断她,语气不急不躁,“不是要你背叛你的立场。是要你帮我把那份‘不完整的账单’变完整。至于完整之后,你的项目方接不接受,那是他们的事。”
他顿了顿。
“但至少,到时候,没有人能再说‘我们不知道’。”
顾也沉默了。
于诺抛出的不是问题,是一张通往未知海域的星图,而她的理智正在与一种久违的、近乎战栗的兴奋感激烈交火。
顾也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优势是她懂交易结构,劣势是从没干过这么跨界的活儿。机会是能成为标杆案例,威胁是大概率会失败。
但祖父的话、阿哈的眼神、于诺眼里的火,都在推她往前走。不接,安全但后悔;接,押上信誉赌一把。
可她心里清楚,顶尖律师的荣光,从来不是在安全区里循规蹈矩,而是在看似无解的困局里,找到那个微乎其微的优雅解法。
于诺请她为另一种价值设计通道。生态的、文化的、不能用钱衡量的。
长久的沉默在低沉的原生态音乐中蔓延。
顾也向调酒师要了一杯域北的呼吸,等待制作的过程又是一段沉默。
吧台区域没有人说话。于诺没有追问,也没有离开,只是把酒杯放在吧台上,指腹沿着杯口慢慢转了一圈。调酒师往雪克壶里加冰,动作不快不慢,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在音乐间隙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量酒、摇晃、过滤。整个流程大约持续了一两分钟。
直到调酒师将一杯淡琥珀色的酒推到顾也面前。
她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液体灼热、醇厚、带着植物根茎的苦涩与回甘,如同这片土地本身的生命脉搏,也如同她此刻做出的决定。危险,却无比真实,直达灵魂。
“我需要数据,于诺。”她开了口,声音平静,“不是你给我的那份充满情怀的报告。我需要可量化、可建模、能够经受住最严苛尽职调查的经济、生态、社会影响数据。我需要模拟不同方案下,未来五十年的多维演化场景。我需要法律结构上所有可能的创新路径及其风险敞口的分析。”
“我有。”于诺眼中希望的火光骤然明亮,“过去三年,我不仅在对抗,更在准备重建的蓝图。数据、模型、初步的法律框架推演,我都有基础。”
“那么,”顾也放下酒杯,目光如律师最终审视一份将改变命运的高风险合约,“给我一周。不受干扰、不被试探的一周。一周后,我给你一个初步的可行性判断和法律路径选项。但前提是,”她语气加重,“你必须在这段时间内,说服至少三分之一像阿哈这样的关键牧户,接受共同投资未来的思路,而不是固守于一次性补偿的传统认知。如果他们不信你,不信这个构想,一切法律设计都是沙上城堡。”
于诺听完,目光始终正对顾也,眼里没有惊讶,没有犹豫,只是安静地、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刚才每一个字的分量。
直到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成交。”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盟约的姿态。
顾也握住。
他的手温暖、干燥,指骨分明而有力,带着常年骑马与野外活动留下的薄茧。
“但是,”她补充,并未立刻松开,“这不代表我站到了你的阵营。我只站在最具可持续性的最优解那一边。如果一周后分析证明,经过优化的传统征收补偿方案,仍然是唯一合法、可行且风险可控的路径,我会毫不迟疑地执行我的职业责任。”
于诺笑了,那笑容在酒吧昏暖的光线与窗外冷酷的星光映照下,竟有种复杂的、近乎欣赏的温柔:“我担心的,恰恰是你不够坚定,顾律师。”
回到房间。脚踝的疼痛和精神的亢奋让她毫无睡意。脱下外套准备挂起时,指尖在内衬口袋底部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异物。
她掏出来,掌心躺着一枚古老的银制马哨。造型古朴,线条流畅如河谷,表面因常年摩挲而温润,系着一条细细的、浸染过汗渍与时光的皮绳。没有任何纸条或言语附随。
耳边蓦然回响起分别时,于诺倚在酒吧厚重的木门边,在星光与室内暖光交汇的阴影里,似笑非笑抛下的话:“这哨子能唤醒假装沉睡的骏马。或许也能唤醒一些假装不存在的可能性。”
房门被轻声叩响,是助理赵卓,面带忧色与疑惑:“顾律,您的脚怎么样?还有刚才酒店总经理亲自送来的。”他递上一张哑光黑色的金属门卡,边缘镶嵌着细密的藏银纹路,中央镌刻着腾格集团的标志。一座抽象化的雪山与奔马结合徽章。“说是于诺先生吩咐,凭此卡可以通行俱乐部所有区域,包括核心马厩、生态监测站和家族档案室。总经理特别强调这是穹顶之友最高权限标识,从未给予过项目合作方。”
赵卓压低声音,难掩困惑与警惕:“他这步棋,是怀柔?是威慑?还是某种我们没看懂的试探?”
于诺的动静真大,不仅惊动了酒店经理,还委托赵卓送来,想想现在天还没亮。他不是真的喝多了吗?
顾也捏紧手中那枚冰凉的银马哨,坚硬的边缘硌着掌心。她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唰地拉开厚重的遮光帘。
窗外,酒店下方被地灯柔和照亮。于诺正独自走向远方的停车场,他没有回头望一眼她的窗口,仿佛送出那枚哨子和门卡,只是一件无需解释、自然而然的小事。
顾也松开掌心,凝视着那枚在室内灯光下流淌着幽暗光泽的古老银哨。
这不是礼物,甚至不是信物。
这是一个问题。一个悬在星辰与雪山之间,关于她是否拥有吹响它的勇气、以及吹响之后将唤醒何种未知命运的问题。
窗外,域北永恒的风,拂过草原,掠过冰川,吟唱着无人完全听懂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