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不光手上空了,心里也变得空落落的。
檀越停摆了许久的神经好似这才各就各位,嘴角微微动了动,对玄鉴忍不住抱怨:“你这算什么?以身殉道?舍身成仁......”
他看着玄鉴缥缈的身影,实在说不下去,胸口乃至全身都后反劲的疼,实在支撑不住,半跪在地上,连续的呛咳后又喷出一口血。
玄鉴虚影半跪在他面前,手只能假装碰到檀越瘫地的衣袖。
“檀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檀越不敢抬头看他,只低着头,眼神飘散着不知该往哪聚焦,眼睫上不知落了什么东西,冰冰凉又沉甸甸的,空白的脑子不知该想什么,喃喃道:“对不起?”
对了,刚刚玄鉴跟他说的好像也是这句。
“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呢?说到底,你欠我的吗?好像没有吧。对不起对不起!你为何跟我说对不起?!你凭什么跟我说对不起?!谁稀罕你说对不起?!!”
檀越蓦地抬眼,定定盯着他,温热的液体倏地滑落,不知是血还是泪。
檀越少时苦闷,曾和觉悟寺垂眸佛陀对看,偶尔忍不住还会对佛陀产生恨意,觉得这世上之事太假太虚无,恨把他自小抛弃的亲人、恨一次次把他丢下、让他经历死别的老和尚们,甚至恨自己为什么能活这么久,为什么不能和普通人一样老死。
总觉得这世间的人与他相隔甚远,每个人来到他身边好像都像一场无关紧要的风,风大风小,最后都会倏忽而过,扬起的发梢终会落下,拽起的衣角也会回到原位。
后来他听从老和尚的话,拖着无知无觉的身体去了南溟岛,跟在那人身边几年,曾经萦绕在心里的愁苦仿佛都悄无声息的消弭了。
檀越从那时开始觉得,上天是赐予过他许多美好的,从他睁开眼见到天地开始,幽静古刹、垂目金佛、人间爱恨苦乐、南溟渊海以及桃花林中那谪仙一般的人。
可如今,他刚懂得珍惜之可贵,这天道又要一点点从他这毫不留情地拿走,就连那唯一的人,也要狠心离他而去。
玄鉴身影开始飘忽不定。
他转头对虞钦说:“对不住,此番杀戮乃是我本人所致,与涂灵剑无关,今日是我心魔难抑,还请将涂灵妥帖收藏,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虞钦叹道:“玄鉴!”
玄鉴微微颔首,不想说太多。
天界危机暂时解除,陆离踩着尾巴赶来,瞧见这一幕,炸毛拂尘都被吓掉了——他是掌管红尘气运的文官,在这种战场冲锋的情况下,他最主要的永远是保护好自己的红尘宫和天下万千人的命运,直到最后。
大战已经停下,他才姗姗来迟,缓了好久,那些迟钝的神经才为他搭建出此战之果。
玄鉴隔着远远虚空对他笑:“南溟岛有今年新酿的酒,去了多喝点,我这次就不跟你抢了。”
陆离远远止步,一步再不肯上前,悲痛难掩,竟脱口低低哀叹:“天劫啊......还是逃不过!”
玄鉴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很多。
想到陆离这家伙“以权谋私”,暗自给他算了一卦,说他会有一大劫,可能会见血见生死,让他最近注意些。所以当初南溟岛上,陆离不愿意留下突然出现的檀越,可他还是违背了天意。
如今劫难好像真的应验了,只是这见血要命的劫,不是檀越带给他的,而是他带给檀越的。
可自始至终,也没人能说得清,这“天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只是见了血、伤了心、要了命。
早知如此,他当初还会不会走出那一步,说出那句让他留下的话?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他默然在心里摇摇头,不知道,逝去的光阴回不去,万般无奈与悔恨也只能化作苦涩泪水与满心酸楚,无可奈何。
“后悔”本就是世间最没用的东西。
“檀越,不准死,好好活着。”玄鉴柔声说道,“恨我也好,念我也罢,莫纠结、莫长久。”
“恨你?我恨你?恨你自作主张?恨你一意孤行?恨你视我于无物?”檀越不知是急火攻心还是真被这人气着了,口不择言起来:“这样想,我好像的确应该恨你。”
玄鉴微笑着没说话,仿佛默认下了这句话。
“你当初,还不如......不留下我。玄鉴,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萍水相逢的过客?排解寂寞的玩物?还是......”
......可以携手相伴一生的,爱人?
没人能够再回答他。
那道虚影已彻底消散在他眼前。
天地同寂,万籁无声。
与此同时,无垢剑无人自动地“嗡”了一声,好似剑身内被无缘无故拽走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连带着檀越整个三魂七魄一起,消失了。
南溟岛桃花庵中,正坐在桃花树下仰天唉声叹气的镜花和青竹,倏地定住,仿佛被人撤去了心神,成了一尊彻头彻尾的木头。
檀越愣在那一动不动,只木然张了张口,嗓子干涩,无法出声。
他的肺脏、胸腔、四肢,身体每一处都堆满滚烫的熔浆,仿佛自心底无端升起一团业火,正以无法控制的力量极速扩大,顷刻间,一声巨响,业火轰然炸开,撑爆他的身体,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已将他整个人烧成一片灰烬,随风而散。
据说,那一日,天上人间,三界鏖战,红血与黑云弥漫了一整日。
最后,整个苍穹都被那惊天一剑而覆盖涤荡,红日裹着群山一齐落下,坠入幽冥阴间,漫天血红般的浓云逐渐平息。
随即,诸魔尽退,天地间恢复到曾经的玉宇无尘。
而在天界诸神眼中,此事还没完。
就在众神深深呼出一口气时,一直悄然无声的真龙倏然发作,作势要抢夺涂灵宝剑据为己有,真龙之身作死似的翻卷了半个天界宫宇,天帝虞钦挂着苍白脸色与其交手近百回合,近百位天将再次加入混战。
毕竟檀越身后有海外神洲的真龙一族在冷眼静观,还有人心心念念要让这条龙好好活着。
天帝也无意重伤他,天兵天将各种阵法仙器齐上阵,最后将重伤的檀越封入南溟海,让他好好冷静冷静。
檀越身心皆受重创,真龙之身竟老老实实在南溟海底死了一般闭眼盘踞起来,仿若彻底隔离了这个混乱世间。
墨蓝龙身与南溟海水几乎融为一体。
檀越心里凄然地想:“就这样吧,这样也挺好的。你死了一了百了,我在这生不如死,数百年后,龙身化为腐朽,我再去找你。挺好的,真的......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