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的盖头和轿帘遮住了她的视线,喜庆嘹亮的乐声阻碍了她的听觉。
她看不出也听不清外面究竟有多少人讨要喜果,还是喜娘跟在轿边喜洋洋地看着这场热闹,凑在轿子的小窗前跟她讲,喜果发空了几篮……
到了李家,拜过天地,喜娘陪着她一道儿去了新房。
李全还没揭红盖头,耳边只有喜娘惊叹连连的称赞,这张床做得好,又大又结实,还雕了花。
那个柜子也打得不错,用的木料好。
新房里的每一样喜娘都好似能夸出一朵花来,她初听还觉得惊奇,后来只认定是喜娘在说好话打消她的紧张。
等了许久,蒙了数个时辰的盖头终于被李全揭去。
烛光晃花了她的眼,可哪怕眼前一片迷蒙,她仍对着正立前方的李全,露出了个极为欢欣满足的笑。
外边宴席开了,李全紧张无措地往外走,不过快行了几步后突然顿住回首,声音极轻极温柔地安抚她:在这里不用害怕,桌上有饭食有糕点,尽情多吃一些,别饿着。
她脸颊一片滚烫,含羞应了。
吃东西时,她着眼打量这间以后常住的屋子,发觉喜娘并未胡说,屋子里的布置确实样样精心。
她喜欢极了,哪哪儿都觉着合心意,嘴角高高扬着,直到宾客散去,才生出些紧张。
——出嫁前一晚,她看过避火图。
脸颊快要烧起来一般的烫,害怕、难为情的同时,心底又有一些隐秘的期待。
她和李全早就定亲了。
定亲后不久,恰逢秋收。
李全尚未回军营,去她家帮忙收过稻子。
一来二去,两人虽没有过肌肤之亲,但早已互生了情意。
怀着这些心思,忆着往日情意,她等到月上中天,终于将李全等进屋。
她含羞带怯地上前两步迎上去,却在看清李全脸色的刹那怔住了。
与她的种种心绪丝毫不同,李全脸上的神情,是愧疚、是不安、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不得不面对的痛苦,哪怕她凑近了看,亦找不出一丝喜悦。
她怔怔退后了两步,失神间,李全膝盖一软,泪流满面地跪在了她身前。
当时李全说的什么来着?
他说——
“杏儿,我对不住你。”
于朝廷而言,淮南一战郢国以少胜多,乃大捷。
于李全而言,淮南一战他眼看袍泽身陷囹圄,情急下奋不顾身替对方挡下致命一击……从此身残,不能人道。
对秦杏来说,满心欢喜盼到了未婚夫活着从战场上下来,终于等到成亲,却从成亲之日起,注定要守一辈子活寡。
红烛噼啪燃了一夜,穿着新服的两人相顾无言,枯坐到了天明。
次日,两人貌合神离、食不知味地吃过朝食,家中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原来是听说李全成亲,特意过来祝贺的,但路上出了些意外,迟了一天才到。
看着对方奉上的贺礼,李全脸色不太好,强颜收下了。
而秦杏,虽然昨夜知晓了那些事情,心头并不愉快,但到底是新婚,不想闹出去叫旁人看了笑话,只得打起精神来招待对方。
她备了些茶水,又拿了盛了两碟子昨日的喜饼、喜果子,在端着满满一托盘走到堂屋旁的时候,乍然听到了李全叫那人的名字——阎非。
‘啪擦。’
瓷盘摔了个粉碎,点心滚落了一地。
昨夜她哭着问李全究竟是救了什么人,究竟是因为谁才会变成这般模样时,李全说出了那人的名字。
自然,正是阎非。
愤恨、厌恶、昨夜枯坐一夜无处发泄的情绪都有了宣泄口。
她像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一样,毫无理智地冲进了堂屋,对着罪魁祸首极尽辱骂、诅咒、撕打……
对方任她施为,打不还口,骂不还手。
她记得那双黑澄澄的眼睛,也记得他脸上的愧疚。
愧疚?看清他的神色后,秦杏怒火半点不消,愈发觉得可笑。
李全为了救他,已经注定断子绝孙了。
他却假惺惺地,连上门道贺都迟了一天,明明装个样子都装不像,到底做出这一副表情给谁看呐?
成为李家妇的那三年,李全和其寡母事事以她为先,将她捧在手心般照顾。
他们都很清楚李全无法传宗接代,只求她不要回娘家哭诉,不要把这件事张扬出去……
最初那一两年她被照顾得很不错,比在娘家时还要快活许多。
然而成亲三年无所出,外边有了许多异声。李全的残缺无法对外解释,旁人便只背后对着她指指点点。
李全和婆母待她愈发贴心,她无法把怒火发在赔着小心、近乎卑微的一老一少身上。
每逢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只想着新婚次日见到的那张脸,怨恨着阎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