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街饭馆杂物间的日子,像后厨那口总在冒泡的老汤锅,咕嘟咕嘟,热气腾腾,安稳得让人恍惚。
泠适应得很快,洗菜的水不再那么刺骨,碗碟的油腻也成了习惯。
工钱周结,每次从陈老板手里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指尖传来的分量都让他心里踏实一分。
他把钱仔细分成三份:一小份立刻换成米面油盐,存在矮柜里;另一小份是中也的,用来交学堂那点微薄的费用,偶尔给中也买支铅笔或一块糖;最大那份,被他用破布包了又包,塞在榻榻米最下面的缝隙里。
那是“搬家基金”。
中也的变化更明显。店里面的大人都很喜欢这个孩子,天天投喂,让中也小脸更圆润了些,橙色的头发被泠用稍钝的剪刀勉强修过,虽然参差不齐,但干净清爽,衬得那双蓝眼睛越发亮。
他每天清晨背着泠用旧布给他缝的小书包去学堂,傍晚回来,眼睛亮晶晶地给泠看新学的字,讲学堂里的事。
那些字越来越复杂,他说的话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流利,有时候夹杂着泠听不懂的童言童语和新鲜词汇。
见泠一副懵圈的模样,中也喊了口气。
“为什么泠学不会日语呢?”
泠:“……可能,我没那个学习的天赋?”
日子逐渐好起来了。
泠心里的有件事,随着榻榻米下那叠“基金”渐渐变厚,他决定带着中也出去租房住。
杂物间终归是杂物间。
晚上打烊后,前堂的喧闹透过薄薄的隔板传进来,跑堂阿健和帮厨阿彩偶尔的谈笑,锅碗瓢盆的碰撞,还有陈老板夜里清点账目的算盘声,都提醒着泠,中也该有一个更安静更安全学习环境,一个可以锁上门,不用担心谁突然闯进来的地方。
傍晚,中也回来时,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额发汗湿,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手里还攥着几个钱币。
“Rin!你看!我在回来的路上捡的!”他献宝似的举到泠面前。
“运气不错。”澪挑眉,在空间意识里出声:“比某个倒霉蛋幸运多了。”
泠正在补自己那件袖口又磨破的工作服,闻言停下针,看着他:“路上捡的?不是说放学直接回来吗?”
中也眼神飘忽了一下,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就……路过嘛,看到有,就捡了。能帮Rin多攒点钱!”
他凑过来,抱住泠的胳膊,仰着脸,“我们很快就能自己租房子了,对不对?”
泠看着他亮晶晶的、满是期盼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没能给中也带了更好的生活而生的轻微责备,瞬间化成了更深的决心。
他并没有因为中也是小孩子而自己做决定,租房这件事,是他和中也一起商量出来的结果。
一直就在这里,不仅生活很不方便,也很麻烦老板等人。
他摸了摸中也的头发:“嗯,很快。”
夜里,中也睡着了,蜷在泠怀里,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泠的衣角。
泠轻轻起身,就着窗外漏进的微弱路灯光,从榻榻米下摸出那个布包,打开,就着光仔细数了数里面的纸币和硬币。
差不多了。
他捏着那叠浸透着洗洁精和油烟味,被无数双手揉搓过的钱,在昏暗的光线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把钱重新包好,放回原处,躺下,将中也往怀里拢了拢。
几天后,泠向陈老板提了想在外面租房子的事。
陈老板拨着算盘,头也没抬:“找好了?”
“看了几家,有个在靠近街尾的旧公寓,一楼,很小,但便宜,也干净。”泠低声说,有些忐忑。
陈老板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和中也住在这里,确实省了店里的守夜麻烦。
同时在这个地方,他也能直接个老板们交流,不用说该死的日语。
陈老板停下拨算盘的手指,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正趴在矮柜上认真写作业的中也,哼了一声:“翅膀硬了。行,去吧。工照做,住的地方自己解决也好。那小子,”
他朝中也努努嘴,“学堂还去?”
“去的。”泠连忙点头。
“嗯。”陈老板没再多说,挥挥手,算是同意了。
搬家没多少东西,一个包袱就装完了全部家当。
新租的屋子确实很小,只有一间六叠大的房间,带个巴掌大的灶间和更小的厕所,墙壁泛黄,地板走起来吱呀响,还有一扇朝南的窗户,上午阳光能洒进来大半间。
中也像只第一次拥有独立领地的小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跑来跑去,摸摸墙壁,敲敲地板,又扑到窗户边往外看。
“Rin,这是我们的家!”
“嗯,我们的家。”泠把包袱放在光秃秃的榻榻米上,看着中也兴奋的样子,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他开始规划,哪里放被褥,哪里摆矮桌,墙角可以放个旧书架给中也放书……
哦,还得买两个手机。
毕竟不住在店里面了,有个手机能更好的联系到人。
安顿下来的日子,更加忙碌。
泠除了饭馆的工作,一有空就四处搜罗便宜或免费的家具用品。
中也也没闲着,学堂下午放学早,他不再直接回家,而是背着书包,沿着固定的路线“巡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