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琏看见她的第一眼,手里的团扇就攥紧了。
虞凝冬也看见了。
她看见虞琏眼底那簇压了五年的火,又烧起来了。
她看见虞瓷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从容淡定,像一潭深水,任你往里面扔多少石头,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她忽然觉得,这潭水,也该动一动了。
水送来了,热的。
虞凝冬把杯子递回给虞楚尧,她喝了水,又靠回去打盹,靴子还是伸着,这回直接搁在虞凝冬坐的垫子边上,鞋底蹭着她裙摆,又蹭出一块灰印子。
她只是把裙摆又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拢得很轻,轻到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虞凝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那道疤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白,像一条干涸的小溪。她用拇指摩挲着那道疤,一下,一下,像在数日子。
五年了。一千八百多天。
她每一天都在数,数到手指上的疤都淡了,数到那些恨意都沉底了,数到她自己都以为过去了。可她一看见虞瓷,那些东西又翻上来了。
不是恨虞瓷。
是恨——她也说不清恨什么。恨自己不是嫡出?恨自己没有好天赋?恨自己生了这双手,只会剥橘子、倒茶水、擦地板?还是恨虞瓷什么都不用做,就站在那里,就能让虞琏慌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虞瓷太好过。
五天。还有五天就到姑苏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月前那个傍晚。
那天她去城里给虞琏买蜜饯,回来的时候经过一条小巷,巷子里站着一个人。灰扑扑的衣裳,斗篷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可那人站着的姿势——肩膀微微往左偏,右手垂得比左手低,像常年握笔握出来的——她见过。
在金光雅的院子里。
那年冬天,她跪在廊下擦地,冻得手指发僵,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金光雅带着虞琏从正房出来,身后跟着几个管事,走在后面几个人里,就有这样一副站姿。那人从她身边走过,看都没看她一眼。
虞凝冬低下头,继续擦地。
那时她的膝盖下垫着蒲团,蒲团已经湿透了,冰水渗进裤腿里。
她感觉不到冷——从那个耳光落下时,她的冬天已经凝住了。
她只记得那双靴子,黑面的千层底,踩在青石板上,一点声响也没有。
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