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3年，环境季相：夏/锁定，静默舱内温度：23摄氏度。

“大概过三个系统时，聂博士会来审问你……当然，也不一定是他本人来。”

尽管关闭了所有监视设备，但卢修斯的声音中仍然有一丝不能消散的谨慎。

他坐在季风面前。

“静默舱”内没有放置多余的座椅，他就随意地坐在季风那张高高的监测仪座椅前的操控桌台上。

卢修斯身上的是星环联邦军事研究基地的制服，他穿得很是不规矩，所有的束带基本上都是开的，军靴踩在较矮的控制平台一侧，试探地打量着季风的神色。

“博士问了你什么？”卢修斯问。

“他要问我什么，你不应该更清楚吗？”季风反问他。

卢修斯沉默了。

他们二人有些日子没见了。

对于卢修斯而言，上一次见到季风大约是四千个系统时之前。

但对于季风而言……他现在只能用旧地球时代的方式来计数。

在他的精神体看来，应当有数十年了。

正如聂博士所说，他在蓝海中“浸泡”了太久。

对于计划本身而言，两百个系统时只是超出理想值范围的那种“久“”。

但没有人知道季风在蓝海中的真实体感是多久，只有他自己知道。

无数次的回溯，实在难以计数。

一定要算的话，大约就是数十年光景吧。

卢修斯在两人长久的静默中找到了适合开口的话题。

他言辞中有些闪烁，神情也不自然：“其实你在这里看到我，应该就猜到一些事了……我先说好，我没有想着要出卖你，我也是被牵扯到这里边的。”

季风不置可否。

卢修斯还在那里满腹牢骚地抱怨：“他们把我抓过来的时候，sweety还在出差，我都不敢想她回来之后看不到我会有多……”

卢修斯的主人也是“退行者”组织里的一位中层，是个性格强硬的女人，审美却很小众，对旧地球时代的部分人种有着极度的狂热，卢修斯是她从头到脚全身心打造的定制仿生人。

sweety，她让卢修斯用这种早已不在星环联邦通用的语言称呼她，作为一种小情.趣。

季风打断了他的炫耀，他能听出卢修斯那抱怨里的得意。

他皱着眉头发问：“你和他说了手机的事？”

“手机……噢，你是说那个古董终端。”卢修斯挠了挠头发，把他那头原本就蓬松的金发弄得更加蓬乱，他神情里有些沮丧，“算是吧……我是和sweety出席晚宴的时候被聂博士认出来的，他居然说见过我和你在一起，呃，这也算聂博士很早前就认识你了吧？你居然还和我说你们之前不认识。”

“不，在你介绍之前，我确实没有见过他。他不论是在组织还是在研究院，都是难以接触到的高层。”季风声音沉沉的，似在思索。

卢修斯继续说：“总之，那天我们聊了挺多……噢，别这样看着我，你知道我的，我一向对兄弟的事守口如瓶。但那天不知道是怎么了，一股脑地就……但你放心，我本来知道得也不多。”

季风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他向你打探我，目的是？”

卢修斯思索了一阵，就像是终于想起了那天的情境：“那天他说……他见过你的主人。”

季风的指尖瑟缩了一下。

他将颤抖的手指攥进掌心，藏了起来。

“是谁？”季风问。

却见卢修斯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真诚地说，“但是他说，终端……手机或许是个合适的介质，但需要我提供一些信息，他才能判断这个介质能否成立。那天我说完之后，他就让我给你发研究委托函。但是季风，他给我递了名片，他有星环联邦学会的背书，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会……说来说去，我还是太信任他了，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季风数秒的停顿已经回答了一切，许久后，他哑着嗓子开口。

“如果他能找到……定制我的那个人，那么他会读取我。”

听到季风的话，卢修斯的面色灰败下去。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季风，喃喃开口：“他怎么敢这样……不，他没有权限，你的主人也不会允许的。”

读取一个仿生人的数据，就像窥视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全部记忆，这是一件极其羞耻，让人丧失尊严的事情。

但他们此刻都不知道创造季风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会作何选择，会不会被聂博士找到，又会不会被他说动。

季风的手还紧攥着，青筋暴起，显示着他的克制。

关闭的监视器有自动重启程序，闪烁着红光，“嘀嘀”两声后即将重新启动，卢修斯急忙伸手又将它关闭了。

“不用管它，这里面的东西，多得你关不完。”季风的声音淡淡的，比起疲惫，更多的是一种麻木。

“……对不起。”卢修斯放荡不羁的坐姿也消失了，他垂下头来，向季风道歉，但话语里仍然有侥幸的希冀，“聂博士是让我来照看你的，他说你的精神体状态很不稳定，怕你产生自毁倾向，干扰后续的实验……对了，他说你有‘技术恐惧症’，所以派个熟悉的人来比较好。”

季风听到那个字眼，唇齿间溢出一声冷笑。

比起他的“技术恐惧症”，聂博士身上的那种诡异的“技术狂热症”才让人觉得可怖。

明明他们同为“退行者”。

“你在蓝海里……怎么样？我听说，接入蓝海的人，都会被动卷入和介质有关的精神世界，你通过那个手机进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是谁的世界？是我们之前想的那样吗——你的主人？”

短暂的内疚后，卢修斯脸上再也找不到任何愧疚的情绪，好奇又一次占据了他的上风，开始抛出一连串的问题。

季风没有作回应。

那边卢修斯还在滔滔不绝，他是个在任何处境下都停不下嘴皮子的话痨，但季风知道，哪怕是这种话痨的属性，也是定制他的那个人设定的。

“如果是我的精神世界，那肯定是个大型斗兽场，基因大熔炉，你懂的。或者……是个模拟游戏？就是旧地球时代人类最喜欢的那种全景VR游戏，噢，那些老古董，现在懂这些的人可真不多了，谁要是进了我的精神世界，那可是享福了。”

“你呢，季风？看你淘的那些老古董，我猜你连接上的那个肯定是跟旧地球时代有关的吧。那个世界怎么样？话说那个时代真的有‘风’吧，就是你的这个名字，季风这种东西，应该真的存在吧？”

话语间，卢修斯轻慢地笑着，指尖闪烁过一道浅红色的弧光。

那是他植入的智能芯片运作时的显化界面。

空气里的智能界面便像被驯服的兽一样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