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姨妈当初让我送他去,也是和少年宫的老师商量好的,我可以去免费听……主要是照顾他,怕他出事。他那时候年纪小,脾气差,把他每天关在家里,情绪会更失控,偏偏姨妈周末要出去上班挣钱,没时间管他。”
说到此处,海心停住了脚步,声音里有一丝委屈:
“但是说到底,这些课都不是我喜欢的,只是陪着陈厉、看着他的话,我才不想去。”
此刻二人已经走完一圈,回到了图书馆大门口。
围墙上的青苔依旧显现着充满生命力的潮湿深绿,蔓延在灰白的墙体上,哪怕是在昏暗的光线下都格外惹眼。
看到了熟悉的图书馆大门,就仿佛是回到了那无数个满怀期待的周末,海心又找回了声音里的轻快:
“所以呢,那时候送完陈厉,我就溜进这个图书馆里看书,一开始还没有图书卡,后来是……”
是姨妈给她办的。
是姨妈给她办的吗?
海心陷入沉默。
季风就在身边,她能清晰地感知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温柔地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
明明她正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地向季风讲述着自己的童年。
但为什么这一句话卡在喉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海心有一种错位感。
说不出口的话,就像——
脑中出现了一段被修正过的记忆,割裂,错位,难以自然地表述出来。
她艰难地再组织过破碎的语言,尝试重新开始讲述:
“我记得我那时候很粗心,丢过一次图书卡,幸好当时给我借书的图书管理员姐姐人很好,下班的时候她还帮我补办,那天姨妈就带着我……”
姨妈带着她去补办。
是姨妈带着她去补办的吗?
可是,明明那天她们似乎还吵了架,那真是吵了好大的一架,姨妈差点动手打她。
海心依稀记得自己在日记里草草写过和姨妈的这一次争吵。
后来再看时,海心只道当时肯定是自己弄丢了图书卡,浪费了钱,被姨妈批评了。
但是今天却对此无限地生疑。
真的是这样吗?
人一旦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就是一个无止尽的开端,再往下挖掘哪怕只是一寸,都将掘出更大的疑惑深洞。
仿佛过电一般,一阵针尖般的刺痛穿过海心的大脑。
她一时站不稳,身形微晃。
季风迅速地伸手托住了她的腰。
“脸色不太好,累了吗?我们休息一下吧。”
他的声音入耳,相应地舒缓了大脑的刺痛感,但也让海心方才的那阵自我怀疑消散了些许。
“可能确实是我太累了……”
海心喃喃自语。
今天在外面疯玩了一天,或许是身体太疲惫,才让她偶然间冒出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
她无意识地走到了图书馆门口的墙根处,怕弄脏衣服,没有紧贴着墙面,只是在这面布满青苔的墙边蹲下了。
“你说,我小时候为什么总喜欢往这里跑呢。”
海心环住双膝,把自己蜷得小小的,下巴搁在臂膀上。
季风就站在她身边,身形遮挡住了斜阳最后一分辉光,投射下他的影子,影子印在满是青绿色落叶的地面上,和树影融合在一起。
季风很明显是将她方才的那些故事听进去了,应答着:“因为比起那些无聊的课,更喜欢安静地自己看书吧。你小时候应该很爱看书。”
海心抬起头看着季风,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也蹲在一边。
季风迟疑了一下,一手撑着墙壁,也蹲了下来,模仿着海心的姿势。
和她并肩蹲在一处时,海心清晰地听到了季风轻笑了一声。
“我不太会蹲……”“你还是这么……”
两人的声音碰撞在一处,碰撞出一个意料之外的沉默。
“……这一幕怎么感觉好像出现过。”海心先打破沉默开口,她甚至还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总觉得,在多年前的某个夏天傍晚,日头落下时,她与季风也在这里有过一段交谈。
正是此情此景此地,那段模糊的记忆里,沾满了她潮湿的泪痕,汗湿的潮热和羞愧的情绪夹杂在一起,泪水都模糊了季风那时担忧的神色。
对,记忆中那张脸,正是季风。
温柔的安抚,香甜的糖炒栗子,脆脆的剥壳声。
“是糖炒栗子呀。”
这是谁的声音?
“好好吃呀!”
这是海心自己的声音,清脆稚嫩,满是孩童的稚气,虽还带着一丝委屈的哭腔,但满满都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那时她还是个孩子。
而季风,还是季风。
可是……可是。
“可我明明今年夏天才认识你……为什么呢?”海心睁大了惶惑的双眸,一阵风暴似乎在那早已不平静的蔚蓝海平面上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