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初夏。

周冉为何会在这里？

他一整天都没有来学校上了，夜晚放学时，又偏偏在校门口附近的地段出现。

而且还被一群小混混模样的人围着，看着像是惹上了麻烦。

周冉一向是家长们口口称赞的“别人家的孩子”，海心很难想象他这样的人会和这些流里流气的混混们牵扯在一起。

但前有孙小龙的警告，海心也开始怀疑周冉出现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应当不是巧合。

理性让海心尽快回避这样的冲突，但孙小龙紧张的脸出现在脑海里，紧接着的就是曾经凌溪薇那个被人群簇拥的、小小的、骄傲的身影。

感性让海心想要上前探寻清楚这一切。

“那是我认识的人。”她低声对季风说，尽管唇瓣还被他的指头抵着，“我要去看一看，这可能和我之前遇到的那个麻烦有关。”

柔软的唇瓣因说话而不断启合，又因手指的挤压而显现出一个富有弹性的凹痕。

季风瑟缩回了有些颤抖的食指。

“一起吧。”他没有阻拦海心，只是提出要陪同一起前去。

他们二人是踩着昏黑的影子摸到街角一侧的。

离那几人逐渐近了时，海心却惊讶地发现，围住周冉的那些人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天在巷子口遇见的胜哥等人。

眼疾手快且能屈能伸的那个莫西干头也在，此刻正是他高高举起球棍，作势要往周冉脑门子上挥。

尽管海心知晓他多半是在吓唬人，但被团团围住的周冉，显然也陷入了慌乱之中。

周冉还穿着校服，黑色的登山包被丢在地上，包拉链被拉下，门户大开着。

他的头发和校服都染上了脏污，校服领口的扣子硬是被扯开好几颗。虽然身上未见什么伤痕，但模样着实狼狈。

此刻，周冉已经被逼到墙角最里处，背着手紧紧贴在墙上，手和脚都肉眼可见地在发抖，但面上依旧强装镇定，硬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忽然，他余光瞥到了海心。

那一瞬间，海心清晰地看见周冉的脸上神情大变，不同的表情在几秒内迅速地切换，最后停留在一种不解的迷茫上，像是不知海心为何在这里出现，又不知如何处理目前的僵局。

看到是认识的胜哥等人，海心反而放心，逐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海心先开口。

胜哥和他的小弟们像是没想到身后有来人，更是没想到来人居然主动插手他们之间的事，吓了一跳，回过身来，刚要骂骂咧咧。

却见海心面色平淡地站在他们面前，身后的阴影处似乎还立着个人影，个子高，隐藏在黑暗中，颇有些压迫感。

胜哥的表情立刻从愤怒变成狗腿，陪起笑来：“哎呦我当是谁，原来是姑奶奶您，好几天没见了您说这真是……”

听到胜哥的谄媚话，周冉面上的迷惑更深了。他手也不抖了，只是茫然地将视线在海心和胜哥之间转移，连莫西干头的威胁都不再放在耳中。

莫西干头感受到了深深的被忽视感，恼羞成怒地上前一步揪起周冉的校服领子，恶狠狠地叫骂：“你小子，聋了吗？！老子问你货呢，还跟老子装傻，真不怕死啊！”

货？

海心注意到一旁的胜哥手中正拿着一个眼熟的黑色小包。

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海心没想起来这个小包是什么，但余光瞥见被随意丢在墙根下的黑色登山包，海心突然想起那个在走廊上碰见周冉的午休。

相机。

这个小包是周冉的相机包，里边装的原本应该是周冉最珍视的相机。

但现在包里是空的。

小小的空相机包被胜哥拿在手里，看上去每个夹层都被翻遍了。

这边胜哥还在拍海心的马屁，甚至想伸上手来攀扯海心的肩膀，大有要和她拉近关系，大搞结交的意味。

就在他被烟熏得黑黄的手指头即将触碰的海心时，海心蹙眉，刚想闪躲，就觉得身后有一股力量将她往后带。

季风这一次倒是没有再钳住胜哥的手，他只是果断地将海心拉到自己身后，走上前去，用自己的身体将海心藏起来，避开那些令海心恶心的触碰。

却不想——

“你特么谁啊你？！”

这是胜哥的声音。

海心愕然，她从季风背后探出头来，却见胜哥这句话是对着季风说的。

怎么会？胜哥认得海心，却不记得季风……？

明明那天晚上，正是季风将他们制服的。也正因如此，今天再见到海心，这几人才大有溜须拍马的示弱架势。

海心原本以为自己是狐假虎威了一把，却不想胜哥偏偏是只把季风忘记了。

再看胜哥周围的一圈小弟，包括莫西干头在内，面上也都是警惕和不善，完全不像是记得季风的样子。

海心扯了扯季风的衣襟：“他们怎么不记得你？”

“挨打才能长记性吧。”季风漫不经心道，他目光锁定胜哥方才想要触碰海心的那只手，眼神虽风平浪静，但仍有暗涌激流之势，“上次没怎么跟他们动手。”

胜哥在季风的注视下，手上一点点失了力气垂下来，脸上也显现出一副费劲回忆的模样。

“好像真是在哪见过……”胜哥挠了挠头，他这种十几岁的小混混，没什么真本事，也没什么虎胆，装狠或者装怂的时候都显得滑稽，只有这种冥思苦想又不得其解时候的蠢笨模样，才最符合他的年纪。

海心不欲与他们几个计较，她有话想问周冉。

那边围堵周冉的人早已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海心和季风这里，但周冉仍然傻傻地呆立在那里，竟也不晓得趁机溜走。

周冉的目光停留在海心牵着季风衣角的那只手上。

“这里离学校就两百米，你们在这里霸凌本校学生，我可以呼叫保卫处。”海心一字一句地对胜哥等人说道，“当然，也是可以报警的。”

胜哥稍显犹豫，但仍不愿放弃：“姑奶奶，哥几个今天是有正事儿，这小子欠做事不地道，在哥几个这欠了点东西，你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呢，欠人东西，哥几个来讨，这有啥问题？”

海心挑眉：“他欠你们什么了？”

胜哥呲牙一笑，刚要开口，就听周冉那里终于蹦出来一句：“过两天就可以给你们。”

许是平息了一阵，感觉到危机已然过去，周冉突然插进来的这一句，倒是不见方才的慌乱和紧张了。

胜哥却不信的样子，硬生生不肯放周冉走。

周冉不给胜哥再说话的气口，他像是不愿在海心和季风二人面前暴露太多，只是低声飞速地和胜哥说了些什么。

海心只能依稀听清“别忘了之前说的”“加倍”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