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关上门前的那一刻,男人的眼神还始终追随着海心,湿漉漉的,像雨夜里被遗弃在街头的狗。
门在他面前掩上。
海心不知道自己将他赶出家门的决定是出于什么,她只感觉到了一种惶恐,自己的“领地”在被一个真实的人侵犯。
她的躯体并不抗拒,甚至于在期待,并迅速地悦纳。
但这不足以浇灭她愈演愈烈的惶恐。
门外没有任何声音,男人应该离开了。
出租屋里又剩下海心一个人。
这两天光怪陆离的经历,果真像是梦一样。
躺在沙发上,海心麻木地睁着双眼,望着色块不均匀的天花板。
墙顶的霉斑星星点点掩藏在墙腻子之下,透露出腐败的影子,在花月市的阴雨天气里,老房子终究逃不过被霉菌啃食的命运。
就在昨天,他还说要找个时间,给海心刷一下房顶,做一下除霉。
想什么呢。海心在心底嘲笑了自己。
就这样一个人重新品尝起本就属于她的寂寞。
熟悉的既视感又包裹住了海心,它告诉海心:好了。
——就到这里为止了,好了,都结束了,又这样结束了。
她为何对这种无助,感到如此熟悉?
手机“叮”得一声传来消息,她慌忙亮起屏幕,拉下消息横幅。
结果只是购物软件的快递物流提示。
她给“幻觉”买的衣服送到了,两件男士短袖,两件男士长袖卫衣。
腐败的天花板静默地看着海心,海心不愿予以它任何回馈。
当天晚上,她就发烧了。
这次病来得实在蹊跷,傍晚时,她先是没有胃口,身上也没有力气,只是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腿,手指尖不受控地发抖,狭小的房间里不知不觉已经充斥了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香气。
随后身体开始冷,不住地打寒颤。
最后高热吞噬了她。
意识尚且清醒时,海心手脚并用地自己爬到了床上。
她将自己裹在被子里,疲惫的大脑承载不了任何信息量的处理,她放任自己停止了思考。
像坠入一个泥泞不堪、湿滑黏腻的乱梦,又像是变成了茫茫大雪里顶着寒风艰难独行的失路人,海心在梦与醒间摇摆,就如同颠倒了数个昼夜。
梦里的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有好多仓皇的泪,好多支离破碎的吻,也有她尖锐的质问,一次次奔走和找寻,埋在枕头里的呢喃泪语。
曾经写在日记里、偶尔浮现在脑海中的混乱记忆被串联起来,拼凑连缀起一段仿佛置于过去二十余年人生之外的故事。
若不曾发生在她过往人生中的故事,怎能算她的故事呢?
可是,海心却猛然发现,好像也正是这个故事的加入,终于补全了她自己。
海心再醒来的时候,是被脸上的潮热触醒的。
额头上一轻,她察觉到那是湿毛巾的触感,方才是被揭去了。
随后,一只手覆上来,贴住她的额头。
是她熟悉的气息和温度。
海心睁眼,瞥见那人在昏黄灯光下的剪影。
灯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她受潮而难看的墙壁上,笼罩着她病弱的身体,却没有压迫感。影子的存在,像是用它自己的脊背将海心和这个残破的世界隔绝开来,为她设置了一个安全区,让她暂时喘息。
“……你怎么进来的。”她开口,嗓音是她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沙哑。
他将海心的头轻轻托起,往下面塞进一个软枕:“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到了晚上,都没听见你的动静,有点担心。”
将海心扶起来后,他递了一杯温开水,放到海心干裂的唇下。
海心接过喝了,他才小声解释:“你的备用钥匙放在鞋垫下面的夹层里,我看到过。”
海心看向床边还亮着屏幕的手机,屏幕上好像有画面闪烁播动着。
“你的网课要截止了,我看时间来不及了,帮你先提交了几个作业。”他这样说,把手机拿近些给海心看,屏幕上果然是滚动的课件。
海心却看着他:“你知道密码。”
那人的目光如水般沉静。
“嗯。”他点了点头。
密码是130622,2013年6月22日。
海心的生日是6月21日。
“为什么。”她把哽咽尽数藏进自己的嗓音里。
那人接过海心手里越攥越紧的水杯,放回床头。
他用两只宽大的手掌托起海心被泪水和汗水打湿的脸,掌根托紧她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瘦得尖锐的下巴,拇指轻轻擦拭着那些还在不断往下滚落的,滚烫的泪珠。
“那是我们在一起的纪念日。”他的声音又低又温柔,像情人间的爱语。
虽有克制,但海心听得见他话语里的震颤。
他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了海心的耳垂,那里仍然因为高烧而发热着。
“听到了吗?这一次。”他不带任何期望地询问着。
却听海心嘶哑的声音答:“听到了。”
他却突然紧紧抱住了海心。
胸膛紧贴,海心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他的情绪远比看上去的要激烈,就像是蕴藏于平静海平面下的汹涌波涛。
颤抖的手拂过海心的乱发,将它们一一梳理,服帖的垂在后脑,他叹出一口气,像是把郁结在心口好几年的那个执念化解成克制的吐息。
他在海心的耳边轻声:“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现在换我问你了。”海心伸出手,她紧紧地搂住男人的脖颈,回馈以同样激烈的情绪,汗湿的手指插入他柔顺的黑发。
“四年前,为什么就那样丢下我了。”海心这样问,她把泪水,把思念,把所有的委屈都通通埋进他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