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85年暮春,洛阳城东南的隋代废寺早没了香火气,残垣断壁间长满半人高的狗尾草,风一吹就簌簌响,像在哭这乱世。秦宗权的士兵踹翻“唐脉粥棚”陶锅时,粟米粥混着泥点溅到李婆粗布裙上,她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那是杜甫晚年亲批的《救荒粮账》与上官婉儿手书的《曲江宴礼注》残本,纸页边角被虫蛀得发脆,却被她护得比命还金贵。
“老东西,把书交出来!”士兵首领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环首刀鞘砸在粥棚木柱上,震得挂着的陶碗叮当响,“秦将军说了,凡是能换钱的破烂,都得搜!你们这些饿死鬼,留着书能当饭吃?”李婆的孙子狗蛋才七岁,扎着羊角辫,扑上去就咬士兵的手,被那汉子一脚踹在胸口,孩子摔在泥地里,哭嚎着喊“俺奶的书不能抢”,小脸沾满泥污,看着让人心揪。流民们缩在废寺墙角,没人敢动——前几日有个流民敢拦着抢粮,当场就被士兵扔去喂了军营里的恶犬,尸骨都没找着。
剂子骑着匹杂色马赶来时,正见这幕。他勒住缰绳,麻布衣下摆扫过草尖,腰间挂的袁大头印记突然发烫,低头一看,印记上“晚唐坚守”的纹路泛着微弱红光,像根快燃尽的火炭,烫得他心口发慌。读心术扫过那士兵首领,满脑子都是“书能卖给收古董的、粮能填肚子”,再扫李婆,她怀里的布包被攥得死紧,念头里全是“杜先生的心血不能毁、狗蛋不能饿死”,还有几分“要是俺死了,这些书就真没了”的绝望。
他翻身下马,故意把马背上的锦缎包袱往显眼处挪了挪。那包袱是上官蕊临终前托付的,用盛唐蜀锦缝的,上面还绣着曲江池的莲纹,里面裹着的是当年曲江宴上剩下的粟米饼与半罐胡麻酱——上官婉儿当年亲手分给新晋进士的吃食,上官蕊舍不得吃,晒干了藏了二十多年,临死前说“这是盛唐的念想,你替俺守住”。“这位军爷,”剂子拱手,一口带着关中土味的白话,听着亲近,“俺是从长安来收旧书的,你们要书,俺能出高价;要粮,俺这包袱里的可是盛唐曲江宴的粮,比寻常粟米贵十倍,咱们不如商量着来,都不吃亏。”
士兵首领眯着眼盯着锦缎,手指摩挲着刀鞘上的铜环:“曲江宴的粮?你蒙谁呢?长安早被黄巢烧了,哪来的曲江宴粮?”剂子笑着解开包袱一角,金黄的粟米饼露出来,还带着淡淡的胡麻香,风一吹,香味飘得老远,几个士兵的肚子当场就“咕噜”响了。“军爷您闻,”他拿起块饼递过去,“这饼里加了西域胡商的胡麻酱,盛唐时只有考中进士的才能吃上,您尝尝就知道真假。俺用这包袱粮换你们手里的书,再帮你们寻条长久的活路,不比抢流民强?抢来的粮总有吃完的时候,可要是能让流民垦荒种粮,秦将军每月都能分粮,多划算。”
“啥活路?”首领接过饼咬了口,眼睛瞬间亮了——这饼又香又韧,比军营里发霉的麦饼强百倍。剂子指了指废寺外那片荒坡,土块干裂得像龟壳,却能看出是块好地:“那片地荒着也是荒着,让流民垦出来种粟,秦将军分三成粮,既不用费力去抢,还能长久得粮。那些书是前朝废书,不值几个钱,留着让流民看着解闷,他们干活也卖力,您说是不是这理?”
李婆在寺门后听得真切,抱着布包出来时,眼泪还挂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声音发颤:“你……你真能保住这些书?杜先生当年写这粮账,就是怕乱世里流民饿死,要是丢了,俺对不起他老人家。”剂子接过布包,小心拂去上面的尘土,《救荒粮账》的纸页上,杜甫手书的“粟麦混种,耐旱高产”还清晰可见,旁边还有他批注的“每亩可多收二斗”,墨迹虽淡,却透着民生关怀。“俺向你保证,”他把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易碎的瓷瓶,“书在,流民也在,这唐脉不能断在咱们手里。”
跟着士兵去见秦宗权时,那军阀正坐在废寺的佛台上,佛身早没了金身,就剩个泥胎。秦宗权穿着件破烂的紫袍,是从洛阳官宦家里抢来的,手里啃着半块发霉的麦饼,见剂子递上锦缎包袱,一把夺过,咬了口粟米饼,眼睛亮得吓人:“这粮果然不一样!你说的垦荒,真能每月分三成?”“将军要是信俺,”剂子指着窗外的荒坡,“三天内让流民垦出十亩地,月底就能种粟。俺还懂点农术,能教他们粟麦混种,比单种粟米高产,到时候您派个人监工,粮绝对不少您的。”秦宗权拍着佛台大笑,震得泥灰簌簌掉:“行!书还你们,地也借你们!要是敢骗俺,俺把你们这些流民、还有你这收书的,都扔去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