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20年春,长安城门的榆叶刚抽新绿,风里还裹着残冬的凉,却已带了几分暖意。剂子裹着件半旧的粗麻布袍,腰间系着根青布带,布带里藏着那枚磨得发亮的袁大头——银元边缘的齿痕早被岁月磨浅,却仍泛着温润的白光,像颗藏在衣襟里的小太阳。他背着个竹编小筐,筐里装着卷桑竹简、半块干粟米饼,还有个粗陶水囊,是去年在长安西市买的,陶壁上还刻着简单的稻穗纹,是唐初匠人常刻的纹样。
出了长安城,官道两旁的荒田已垦出大半,几个农夫正弯腰撒种,木耒划过土的“沙沙”声混着风响,像首朴素的春谣。有个穿短打的少年见剂子路过,举着手里的粟种喊:“先生是去远游?这新粟种是官府发的,据说种下去能多收两成!”剂子笑着点头,摸出块碎银递过去:“给你买块粟米糕,好好种,秋天定有好收成。”少年接了银,蹦蹦跳跳地往村头的糕铺跑,背影很快融进晨雾里。
行至洛阳时,已近正午。运河码头的喧闹声隔着半里地就能听见,粮船一艘接一艘泊在岸边,船夫们赤着膊,喊着号子往岸上卸粮,粗布短褂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结实的脊梁上。粮袋堆得像小山,上面印着“洛仓”二字,是唐朝新制的仓印,红漆鲜亮。码头上的百姓摩肩接踵,有挑着担子卖新茶的妇人,茶碗里飘着几片嫩绿的茶叶;有扛着竹筐买粮的商户,正跟粮官讨价还价:“俺要十石粟米,能不能多给两斗?家里伙计多,得够吃月余。”粮官笑着应:“唐初不比隋末,粮足得很,多给你两斗,下次还来照顾俺的生意!”
剂子蹲在码头边的石阶上,看着粮船穿梭的景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袁大头。读心术轻轻扫过周围,粮官的念头满是踏实:“如今运河每月疏浚,粮道畅通,再也不用像隋代那样,粮船堵在半途发霉”;船夫的念头带着欢喜:“每月能领三斗粟米,够养家了,比隋末饿肚子强百倍”。他想起去年在隋代清理烛龙残魂时,见运河淤堵得连小船都难行,粮米堆在岸边腐烂,流民饿得当街哭号,再看眼前的热闹,心里竟泛着暖意——这便是“承隋之制,补隋之缺”的好,是百姓能摸得着的安稳。
正看得出神,身后有人拍他的肩。回头一看,是个穿皂衣的小吏,腰间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洛仓吏”三字。“先生看着面生,是从长安来的?”小吏笑着问,手里还拎着个陶壶,“俺刚从铺子里买的新茶,先生要不要尝尝?”剂子接过陶壶,倒了杯,茶香混着水汽飘出来,清清爽爽的。“俺从长安来,四处游历看看民生。”他指了指运河,“这粮道畅通,百姓日子定能越来越好。”小吏点头:“可不是嘛!隋代时俺爹就在洛仓当差,说那时候运河三年没疏浚,粮船堵了半个月,粮都烂了,流民抢粮的事常有。现在好了,官府每月开春就组织人疏浚,粮船走得顺,俺们当差的也省心。”
离开洛阳,往太原去的路上,剂子特意绕到去年去过的荒村。如今的荒村早已没了往日的破败,土坯房修得整齐,村头还搭了个晒谷架,上面晒着新收的粟穗,金黄饱满。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坐着晒太阳,手里捧着粗陶碗,碗里盛着稠稠的粟米粥,还飘着几片青菜叶。见剂子来,有个老人认出他,赶紧起身喊:“是去年给俺们送粮种的先生!快过来坐!”
刚坐下,就见个穿青袍的官员快步走来,是王进——去年还是个流民进士,如今已任太原下辖的县令,青袍上绣着小小的“令”字,却仍沾着些泥点,显是刚从田里回来。“先生!您怎么来了?”王进握着他的手,语气里满是欢喜,指腹蹭过他掌心的老茧,“俺还时常跟下属说,去年若不是先生教俺堆肥法,俺们村的荒田哪能种出粟米。”他拉着剂子往田里走,田里的粟苗长得齐整,叶片泛着油绿,王进蹲下身,抓起一把土,里面混着草木灰和碎羊粪:“这是按先生教的‘三灰一粪’配的,粟苗长得壮,去年收了十石,比往年多三成!”
有个老农扛着木耒路过,见了王进就笑:“王县令,您教的堆肥法真管用!俺家那亩薄田,今年也能收两石了!”王进笑着应:“这是先生教的法子,你们要记着,以后传给子孙,让荒田都变成良田。”老农对着剂子作揖:“谢先生!俺们再也不用像隋代那样饿肚子了!”剂子赶紧扶起他:“这是唐朝的好政策,是你们自己勤劳,俺不过是传了个法子。”
在太原待了三日,王进陪着剂子看了各处的垦荒田,还送了他一卷“堆肥笔记”,上面记着不同土壤的堆肥比例,还有百姓反馈的收成记录。“先生带着这个,若见其他地方的百姓需要,也能教他们。”王进把笔记递给他,又从怀里摸出块风干的粟米糕,“这是俺家娘子做的,加了野蜂蜜,先生路上饿了吃。”剂子接过,糕香混着蜜香,暖得人心头发软。
往江南苏州去时,已入初夏。运河两岸的稻田一片翠绿,农夫们弯腰插秧,动作整齐得像按了同一个章程,田埂上的水车“吱呀”转着,把河水引到田里,溅起细碎的水花。苏州城里更是热闹,西市的商铺摆满了新收的水稻、粟米,还有些江南特有的水产,卖鱼的商贩正吆喝:“刚捕的鲫鱼!鲜得很!买一条回去熬汤,补身子!”
找到顾言时,他正在城外的稻田里教流民插秧。顾言穿件素色长衫,下摆卷到膝盖,裤脚沾着泥,却仍一丝不苟地示范:“插秧要间距三寸,太深了苗长不起来,太浅了会被水冲倒。”见剂子来,他赶紧擦了擦手,递过个粗陶碗:“先生来得正好!这是刚煮的米饭,加了点江南的新茶,您尝尝。”米饭颗粒分明,带着淡淡的茶香,比北方的粟米多了几分清爽,剂子吃了一口,忍不住赞:“好米!好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