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临邛的暑气裹着盐味,像层黏腻的膜,把卓家盐场的夯土墙熏得发白。十口盐井在日头下泛着冷光,木架是百年桑木做的,被盐卤浸得发黑,上面挂着的皮囊还滴着咸水,溅在地上积成细小的盐渍;二十座煮盐灶排成两列,灶膛里的灰烬还带着余温,却冷了半边——一群穿皂色官服的官吏正往灶门上贴封条,朱红的封条在灰白的灶壁上格外刺眼。
为首的盐铁官是桑弘羊亲信,姓周,手里举着卷皱巴巴的蜀郡太守令,声音尖得像刮锅:“卓家私盐,即日起由官府专营!盐工编入官籍,每日按卯上工,敢抗命者,按汉律‘私煮盐者,钛左趾’治罪!”他踹了踹脚边的盐袋,雪白的盐粒撒在夯土上,被日头晒得发亮,有的还粘在他皂靴底,“桑大夫说了,盐铁官营是为补国库,你们这些私商占着盐井赚得盆满钵满,早该把利让出来!”
盐工们围在盐井旁,像群护崽的老母鸡。老盐工王阿公攥着磨得光滑的煮盐木勺,勺柄上还留着他常年握持的凹痕,哽咽着:“没了盐场,俺全家老小都要饿肚子,孙儿还等着俺买粟米回去熬粥!这日子可咋过啊!”年轻盐工李二郎气得脸红脖子粗,要冲上去和官吏理论,被王阿公死死拉住:“别冲动!打不过的,会被戴铁镣的!”
卓王孙站在一旁,青锦袍的下摆被风刮得乱飞,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咳着咳着竟带了血,染红了帕子:“这是卓家三代基业,从赵国迁来蜀地,靠这盐井养活了三百盐工,你们说封就封,眼里还有王法吗?”
周盐铁官冷笑一声,把太守令往卓王孙面前凑:“王法?太守令就是王法!你若再敢阻拦,连你也一起锁了,押去郡府问罪!”说着,他冲身后的小吏使眼色:“去,把盐工手里的工具都收了,谁敢拦就按抗命论处!”
小吏们刚要上前,马蹄声突然从盐场外传来,踏得尘土飞扬。卓文君骑着枣红马,素色曲裾沾了一路尘土,裙角还挂着草屑,见此情景,翻身下马就冲过去,发间的木簪晃得急:“住手!盐场是三百盐工的活路,你们不能断了大家的生计!”
剂子跟在后面,粗布短打的衣角还沾着盐粒——是路上帮盐工卸盐袋时蹭的。他刚站稳,读心术就扫过人群:周盐铁官心里打着“低价收盐高价卖,私吞的银钱能分三成,还能在桑大夫面前邀功”的算盘,眼尾频频瞟着盐仓的方向;盐工们满是绝望,王阿公想着“去郡府告状,可官吏官官相护,怕是连门都进不去”,李二郎则愁着“家里存粮只够十日,再不有活计,就得带着娘逃荒”;卓王孙攥着帕子的手越收越紧,念着“盐场是卓家的根,宁死也不拱手让人,大不了鱼死网破”。
“周大人,”剂子上前一步,挡在官吏与盐工中间,指尖碰了碰发烫的灶沿,“《盐铁论》有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官营本为补国库,若逼得百姓没活路,引发民变,太守与桑大夫担待得起吗?去年蜀地旱灾,百姓本就苦,再断了盐路,怕是要出大事!”
周盐铁官斜睨着他,捋了捋腰间铜印,印上“盐铁丞”三个字磨得发亮:“你是哪来的野小子?也敢管官府的事?莫不是卓家请来的托儿?”
“我是帮汉文帝推垄作之法的剂子。”剂子声音不卑不亢,从怀里掏出枚铜符——是汉文帝在代国时所赠,铜符上刻着“代国粮丞”四个字,边缘还留着战场的划痕,“我倒有个法子:推行‘官督民办’。盐场仍由卓家经营,官府派两名监盐吏驻场,每日登记盐卤产量、盐砖数量,监管盐价;盐利按‘官府六成、卓家四成’分,盐工工钱每月三百钱,比纯官营的二百钱高五成。这样一来,官府得税银,卓家得基业,盐工得活路,岂不是三全其美?”
周盐铁官捏着太守令的手顿了顿,指腹蹭着纸边的毛糙处,心里盘算起利弊:强行查封若闹出事,自己必被太守追责;可官督民办,既能向桑弘羊交差,私吞的银钱也少不了,还能落个“善解民忧”的名声。他刚要开口,蜀郡太守的使者突然骑着快马赶到,递来口信:“太守有令,若卓家愿捐盐税二十万钱,助官府修蜀地粮道,便准‘官督民办’试点,若试点成功,可在蜀地推广。”
卓王孙咬牙点头,咳着说:“二十万钱,卓家出!但我有个条件——今日之约,需立竹简为证,若官府违了,老夫便带盐工去长安告御状,找陛下评理!”周盐铁官见太守松口,也不再坚持,挥挥手让小吏们撤了封条:“罢了罢了,就按你们说的办,若出了岔子,唯你们是问!”
盐工们欢呼着围上来,有的去灶膛里添柴,干桑木“噼啪”燃起来,烟裹着盐味飘向天际;有的扛着皮囊往盐井去,皮囊浸入盐卤的“哗啦”声,混着盐工们的号子声,比任何乐曲都让人安心。卓王孙亲自从盐仓舀出袋新煮的盐砖,用陶碗盛着,给每个盐工分了一小撮,雪白的盐粒在掌心闪着光:“卓家的盐,是给百姓吃的,不是给官吏私吞的!今日之约,有竹简为证,大家放心煮盐!”盐工们捏着盐粒,有的直接含在嘴里,咸香的滋味让眼泪落得更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带着盐的涩。
卓文君在旁看着,悄悄从袖中取出个蜀锦香囊。囊是蜀地最好的双丝锦织的,上面用银线绣着盐井与粟穗的图案——盐井代表卓家基业,粟穗代表民生,针脚细密,是她攒了三月月钱,请成都最有名的锦娘织的,边缘还缀着三颗小珍珠,摸起来温温的。她趁人不注意,把香囊塞到剂子手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又赶紧缩回,耳尖被日头晒得泛红,声音压得低,像怕被人听见:“先生此去若远,带着它,就当是文君陪着你。蜀地的盐井,永远给你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