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三十七年,沙丘平台被漫天黄沙裹得严严实实。这地方原是赵国旧地,行宫帐篷是临时搭的,青布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木杆歪斜着,像随时会塌。帐内铺着西域进贡的丝绒垫,却挡不住地底渗上来的寒气,秦始皇躺在垫上,玄色帝袍下摆沾着暗红血渍,领口的金线龙纹被冷汗浸得发暗,呼吸细得像游丝,若非胸口还有微弱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已是尸身。
赵高站在榻旁,宦官服浆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指节因用力而泛青。见剂子掀帘进来,他立刻堆起假笑,声音却透着紧绷:“剂子先生来得正好!君上病危,特令你速调三万石粟米去咸阳,沿途各县需配合运粮,不得延误半分!”
剂子刚迈过帐帘,读心术就像被冰锥扎了——赵高的念头像毒蛇似的窜出来:“老东西死了三天了,嘴唇都发乌,定是被胡亥那蠢货喂了毒!扶苏若回咸阳继位,头一个斩的就是我,先把这懂粮懂法的调去运粮,路上再派杀手灭口,等回了咸阳改了遗诏,这大秦的权就攥在我手里了!” 他又扫向角落里的李斯,那老臣垂着脑袋,花白的胡须抖个不停,心里满是惧意:“始皇死讯若传出去,六国旧部定会反,我李斯一家三百余口要被族诛!只能听赵高的,先秘不发丧,等过了井陉关,再昭告天下。”
原来始皇早没了气息!剂子的指尖瞬间冰凉,袖中的袁大头硌得掌心生疼。他强压着心头的惊涛,躬身应道:“臣遵旨!只是君上病重,臣想先煮碗粟米粥给君上补体力,再动身不迟。君上素日爱吃桑木炭火慢熬的粥,臣亲手煮,定能合君上口味。”
赵高眼神一沉,刚要开口拒绝,李斯却抢先道:“先生一片赤心,应当应分。只是君上脾胃虚弱,粥要煮得软烂些,少放盐。” 他怕剂子起疑,只能顺着话头接,心里却盼着这“多事”的赶紧走,免得夜长梦多。
剂子躬身退下,掀帘时故意扫过木榻上的“尸身”——始皇的眼睑泛青,嘴唇乌紫,显然不是正常病逝。他快步走到粮车旁,阿芷正蹲在地上整理草药,陶制药壶敞着口,里面的马齿苋、甘草散了一地。见剂子脸色煞白,她慌忙起身:“先生,是不是君上情况不好?”
“始皇已经死了!”剂子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张麻纸,“赵高要改遗诏立胡亥,还想调走我灭口!你赶紧写密信,告诉扶苏‘赵高篡权,速领上郡兵马回咸阳’,我去弄粮车,把信藏在粟米袋夹层里。还有,你父亲教你的‘银簪验毒’,等会儿借试粥的机会,探探君上是不是被毒死的——若真是毒杀,扶苏更要早做准备!”
阿芷手里的草药“哗啦”掉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却立刻点头,从药壶里翻出个小巧的漆盒,里面装着父亲留下的笔墨。她的手指还在抖,却一笔一划写得工整:“这麻纸是我从咸阳书铺买的,薄却韧,用油纸包着藏粟米袋里,不会被潮气打湿。” 写完后,她又仔细核对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用油纸层层裹紧,塞进剂子手心:“油纸是我父亲熬的桐油涂的,防水,就算粟米受潮,信也不会坏。”
剂子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阿芷掌心的老茧——那是常年捣药磨出来的,粗糙却温暖。他刚要转身,就见呼兰牵着马走来,她还穿着长城时的胡服,腰间挂着那把刻过“匈”字又划掉的弯刀,见两人神色不对,立刻问:“是不是赵高要搞鬼?我刚见他派了十几个心腹去查粮车,眼神不对劲。”
“你来得正好!”剂子把油纸包塞进呼兰手里,“你带三个心腹流民,伪装成运粮兵,从北边小路去上郡扶苏军营。北边是匈奴旧地,流民熟路,赵高的人追不上。记住,信一定要亲手交给扶苏,若遇到拦截,就说‘治粟内史府调粮支援上郡’,拿我的令牌挡着!” 他从腰间解下“治粟内史”铜印,塞进呼兰怀里,“这印能调动沿途流民哨探,他们会帮你掩护。”
呼兰攥紧铜印,弯刀在阳光下闪了闪:“先生放心!匈奴人最恨背主篡权的小人,谁拦我,我就用这刀劈了他!去年在长城,我能杀单于亲信,今年也能杀赵高的狗!” 她说着,翻身上马,把油纸包藏进马鞍下的暗格,又让三个流民扛着粟米袋跟在后面,朝着北边小路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黄沙很快遮住了身影。
剂子转身回帐时,阿芷已经端着陶鼎站在帐外,鼎里飘着粟米粥的香气。两人并肩进帐,赵高正盯着木榻出神,见他们进来,立刻道:“粥煮好了?快呈给君上!”
阿芷应着,缓步走到榻边,假装要喂粥,趁机将银簪探进始皇唇边。银簪刚碰到那乌紫的嘴唇,尖儿就瞬间变黑!阿芷手一抖,银簪“当啷”掉在地上,陶鼎里的粥溅出几滴,落在丝绒垫上,烫出深色痕迹。
“你干什么?想行刺君上吗!”赵高厉声喝问,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眼神像要吃人。
“不是!”阿芷强作镇定,捡起银簪,举到李斯面前,“李大人您看!君上唇边有毒,这粥……不能喝!” 银簪乌黑的尖端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帐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黄沙打在帐布上的声音。
李斯的脸白得像纸,他盯着银簪,又看了看赵高,嘴唇动了动,终是道:“许是君上病重,唇色本就暗沉,阿芷姑娘看错了。剂子先生,粮还得赶紧调,别耽误了时辰。” 他怕赵高当场翻脸,只能打圆场,心里却把这烫手山芋往剂子身上推。
剂子趁机道:“臣这就动身!只是粮车需清点清楚,还请赵大人派个吏员跟着,免得沿途各县刁难。” 他故意拖时间,余光瞥见赵高眼底的不耐烦,知道再待下去要露馅,连忙躬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