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加快了脚步,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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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乾元殿西配殿那间名为静尘的耳房,已是亥初。
关禧脱下那身惹眼的天青色杭绸外袍,换上平日那套鸦青色的常服,他坐在书案前,看着跳跃的灯焰,有些出神。
琼林苑宴上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桑连云刻意的羞辱,安宁公主突兀的援手与暗示,徐昭容离席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还有……楚玉始终未曾交汇的视线,和最后那个快得无法确认的侧首。
每一桩,都像一根细线,缠绕上来,将他捆缚得更紧。
他如今站的位置,看似光鲜,实则每一步都可能踏空。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太后的忌惮如影随形,后宫各方势力将他视为需要警惕或可以利用的异数,连那位看似天真娇憨的安宁公主,都试图在他身上落子。
而唯一与他有过最深切,也最不堪的纠葛,或许能窥见他一丝真实灵魂的那个人,却用沉默和回避,划清了界限。
“棋子……同谋……”
楚玉那夜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他现在,连做她棋子的资格,都因为这道擢升的旨意而被剥夺了?他成了皇帝棋盘中一枚更显眼,也更孤立的棋子,与承华宫,与她的那点微弱联系,被这道晋升的旨意和这间独立的耳房,切断了。
门外传来叩击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离子首领,陛下传你去书房。”是孙得禄的声音。
关禧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打开门。
孙得禄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陛下从琼林苑回来,似乎兴致不错,想在书房看会儿书,让你去伺候笔墨。”
“是。”关禧应下,跟着孙得禄穿过夜色笼罩的回廊,走向灯火通明的书房。
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比平日更浓郁些,混着一丝极淡的酒气。萧衍已换下宴会的常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缎寝衣,外罩一件墨蓝色团龙纹的薄棉长袍,倚在临窗的紫檀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听到脚步声,他淡淡道:“磨墨。”
关禧走到酸枝木小几旁,挽袖,注水,取墨。动作已极其熟练,手腕稳定,力度均匀,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
“今日琼林宴,你觉得如何?”萧衍问。
关禧垂首答道:“回陛下,琼林盛宴,英才荟萃,君臣同乐,奴才见识浅薄,只觉得气象万千,皆是陛下治下清平盛世之象。”
很标准,很安全的回答。
萧衍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听不出什么意味,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关禧低垂的侧脸上,灯火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
“英才荟萃……是啊,新科进士,个个意气风发,满腹经纶。”他慢悠悠地说着,指尖在书卷上轻轻敲击,“那个桑连云,才情确实不俗,琴也弹得好。只是这心性……”他顿了顿,目光幽深,“你觉得他今日为难你,是为何?”
关禧心头警铃大作。皇帝这是要和他讨论臣子?还是试探他对桑连云,乃至对今日之事的看法?
“桑状元才华横溢,心高气傲亦是常情。奴才卑贱之身,不堪与状元郎相提并论,惹其不快,是奴才之过。”他将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绝口不提桑连云的刻意针对。
萧衍看了他一会儿,又道:“你倒是会说话。处处把自己放得低,可惜,有人未必肯让你低下去。”他意有所指,“安宁那丫头,今日倒是跳出来替你说话了。你们之前认识?”
果然问到了安宁公主。关禧背脊绷紧:“回陛下,奴才此前从未有幸见过安宁公主殿下。今日亦是第一次得见。公主殿下仁善,或是见奴才窘迫,出于怜悯,才出言解围。奴才心中唯有感激。”
“怜悯?”萧衍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朕这个妹妹,年纪虽小,心思可不简单。她可不会随便怜悯什么人。”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实质,笼罩住关禧,“她跟你说了什么?”
压力骤然增大。关禧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紧紧锁住自己,不容许丝毫隐瞒或敷衍,他稳住心神,将安宁公主的话稍作修饰,如实回禀:“公主殿下……问了奴才的名字。又说在宫中闷得慌,若日后得知什么新鲜趣事……可以与她分享。奴才已回绝,言明御前当差,不敢妄传消息。”
他省略了“皇兄有什么特别喜欢或烦恼的”这句最敏感的话,只提了“新鲜趣事”,既不算完全隐瞒,又淡化了其中的打探意味。
萧衍听罢,沉默了片刻,“你回绝了?她竟没恼?”
“公主殿下似乎有些不快,但并未苛责奴才。”
“哼。”萧衍轻哼一声,重新靠回躺椅,目光转向跳跃的灯焰,“她倒是懂得分寸。知道什么人可以碰,什么人暂时还碰不得。”这话像是评价安宁,又像是在说给关禧听。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墨锭摩擦的沙沙声和更漏滴滴答答。
良久,萧衍忽然又开口,话题跳跃得让人措手不及:“你觉得,徐昭容今日是真的身子不适,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然明了。
关禧握着墨锭的手指收紧。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加凶险。涉及怀有龙嗣的宠妃,涉及后宫阴私,他一个太监,稍有言辞不当,便是杀身之祸。
“陛下,奴才愚钝,于医术一道一窍不通,更不敢妄自揣测娘娘。”他选择最稳妥的回避,“徐昭容娘娘怀有龙嗣,尊贵无比,身体安康乃阖宫之福。奴才唯愿娘娘与皇子一切安好。”
萧衍盯着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弄,不知是对关禧滴水不漏的回答,还是对别的什么。
“阖宫之福……是啊,所有人都盼着她好,盼着那孩子好。”他低声说着,语气有些飘忽,“就连太后,就连皇后……都盼着。”
他不再说话,重新拿起那卷书。
关禧不敢接话,继续默默地研磨。手腕渐渐酸涩,他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萧衍有些倦了,摆了摆手:“下去吧。”
关禧如蒙大赦,停下动作,躬身:“奴才告退。”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步步退出书房,直到关上那扇门扉,才直起腰。
今晚皇帝的每一句问话,都是试探。试探他对新科进士,对安宁公主,对徐昭容乃至对整个后宫局势的看法和立场。而他,必须给出最正确,最无懈可击的反应,不能有丝毫个人情绪,不能有半点倾向。
这就是御前。每一刻,都是走在刀锋上。
他走回西配殿耳房的路上,夜风更冷了。路过一处转角时,他下意识地朝承华宫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和零星几点灯火,遥远模糊。
楚玉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已回到承华宫那间她独居的小屋?是否也会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偶尔想起那晚西暖阁的暖香,或是浴堂门口对峙?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不会的。她那样的人,最懂得如何遗忘不该记住的事情,如何割舍不必要的牵绊。
而他,也必须尽快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