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将过去的记忆带回到现在,时光凝成悲伤的实体,泪水打湿了枕巾,低声的啜泣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明显。
他知道杳儿没睡,背对着他,正在听着——如果是以前的她,会安慰自己。但是,现在她正冷眼旁观。
她是认真的,她想带着两个儿子离开我。
酒壶落了一地。
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痛?
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心好痛。
一醒来就要面对这冰冷的一切,我想去见她,可我不敢面对她。
“娘子,陛下来了。”言庭神色为难地看着她,“陛下喝多了。”
“先准备些醒酒汤吧。”她吩咐下去之后,径自坐在床榻上等着。
不多时,便听到了吵嚷的声音,寝殿房门被猛地推开。
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径直向她扑过去,身边人拉住了他,“陛下,娘子有身孕。”
他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
赵杳看着其他人,“都出去吧,把醒酒汤端过来。”
“朕不喝,朕没醉。”赵杳翻了个白眼,这个死男人就是装的。
“那就不喝。你既然没醉,这样吵嚷过来干什么?”
“姐姐,我想姐姐了。”说完便摇摇晃晃走向床榻,一下抱住她,将她揽在怀里,特意避开了肚子。
这男人真是没眼看,越大越熊,还不如小时候呢,他就是装的。
她翻过身去,给他揉揉头,“洗漱吧,洗漱之后睡舒服些。”
“嗯。”他闭着眼,头埋到她怀中,抱着她蹭了蹭。
赵杳给他解开衣带,让他抬抬手臂也听话照做,叫他起来在床边洗漱也坐了起来。
她拧了热毛帕给他擦拭身体,“我累了,有身子不方便,明早你去洗澡吧,只能给你擦擦上半身了。”
他翻身把她抱住,紧紧揽在怀里。
醒来时,听到外间的声音,身边早已没有人了。他闭着眼等着,发脾气,故意弄出声响,“姐姐,朕头疼,给朕揉揉。”
门帘晃动,模糊间一个人影走来,坐到床边,丝绸过脸颊,聘聘袅袅,让人无法捉住。
指尖的触感传导到他的额头,舒舒凉凉。
“亲一下,抱着朕。”
“既然醒了就赶快起来,孩子们还在外面等着呢。哪能都顾着你。”她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不行。”他抱着她的手臂又蹭一下。
“给朕继续揉揉。杳儿,你快些。”
赵杳翻了个白眼,又揉了一会儿,“赶紧起来,我先去用膳。”
“不,你用完再过来。”
不一会儿,屋内安静下来,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眼中笑意满满。亲到了了,也抱到了,还给我揉头了。
这次算是和好了,以后不用孤枕难眠了。
屋外又有了脚步声,他脸色一下变了,是臭小子。
“殿下,您不能进去,陛下还在歇息。”
“赶紧让开,我一定要进去。”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怒气冲冲地小男孩闯了进来。
他闭上眼,装看不见、听不见。
“赶紧起来,别装。”道济站在床前喊了出来。
八岁小男孩的威力巨大,那声音,中气十足。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装作没醒。
道济手脚并用爬到床上,狠狠拍了爹爹一下,“赶紧起来!”
他转过身,抓住道济的手,“臭小子,敢对你爹这么说话?”
“我现在不是你儿子,是你侄子。你嫡亲二弟的孩子,皇伯。”道济阴阳怪气地说道。
“你!”气得他坐了起来,“臭小子,能耐的你了。”想拧一下他的耳朵,结果被好大儿敏捷闪开。
“哼!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耍酒疯,让娘昨晚上照顾你。”道济控诉亲爹的行为,“令人不齿!”
“你都多大了,还让娘照顾你,我这么小,都没说什么。”
“去去去,我媳妇,和你有什么关系,以后你有媳妇,也可以这样。”说着,便把道济往床下推。
“赶紧出去——”他指着门,对道济喊道。
“我不。”小孩很生气,抓着他的手臂不放。
“来人,把他抱走——”
“我不是个小孩了,你才抓不住我。”说罢就一下窜了出去。
“皇伯是坏蛋——”
他一下变了脸色,立刻跳下床抓道济。
赵杳差人带着早膳,一进门就看到了这幅你追我赶的场景。
“娘,爹爹打我。他欺负我。”道济一下躲到赵杳的身后,在赵杳看不见的角度,冲亲爹吐舌头。
可恶的小子,就会治我。
赵杳面带不善地看着他······“你是还没醒酒吗?怎么能这样对孩子呢?”
可恶的臭小子——
“别闹了,用早膳吧。”
“先洗漱吧。”
漱口、擦脸一气呵成,水声停下以后,她拿起搭在屏风上的衣物,一件一件穿上。外袍是件石青色的常服,侍者展开,他从后面伸手穿进袖子,她绕到他前面,给他理领口,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头,她推了他一把,“别闹,孩子看着呢。”
“看就看。”余光瞥了一眼道济。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老实了。道济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见娘给爹擦脸,看见娘给爹系带子,看见娘给爹理领口,看见爹低头蹭娘的额头。
太可恶了,他都这么大了,凭什么这么享受,我现在都不能这样了。
不一会,三个人开始用早膳。
他坐主位,赵杳和孩子坐在对面。
早膳很丰富。
“昨晚喝了那么多酒,还是多吃些东西,伤身。”夹了几块小菜到他盘里,又给道济夹了一些。
“道济长得越来愈高、越壮了。”
“只是怎么会把代国撞飞呢?今日是怎么了?”赵杳话锋一转,似有似无地看了他一眼。
“她仗着自己年岁大欺负南珠,我就小小撞了她一下,谁知道趴地上不起来了。不跟我作对,也不跟大姐作对,偏偏针对南珠。其他弟妹看见她就跑,一溜烟就没影了。”
“她是装的。她打不过大姐,也打不过我,就找个见她不会跑而且年岁比她小的欺负。”说罢,还看看亲爹。
“道济,赶狗莫入穷巷。”赵杳听到道济的话沉思良久,有的人做事只凭本能,丝毫不考虑后果,不怕对手坏,但真的怕对手蠢。
“你不说两句吗?”她看了一眼主位上的男人。
“她先动手,承担结果就好了。以后差人好好看着她,赶紧嫁出去。”
他说话途中,道济像是看到了什么。
“娘亲,你身上为什么会有锁链呢?”
“嗯?”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身体,似乎看到了什么,但那一瞬间银色的锁链消失了。
相册中的三人在餐桌的照片逐渐模糊。
书本被慢慢合上。姬颂的注意力回到时间之外。
“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了吗?”
姬颂无奈地笑笑,“所谓前世的刻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