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古愣在原地,看着道济跑远的背影,半天没说出话。
真的很想揍那小子,但这小子有一群人护着。
阖剌听完,笑得前仰后合,颠了好几下。
“哈哈哈哈哈哈——他真说了?‘皇叔你才不敢打我呢’?”
“你笑什么?这么好笑吗?”
“他是不是气得脸都绿了?”
“脸都紫了。”
赵杳戳了戳他的额头:“都怪你。”
“怪朕?”
“不怪你怪谁?随你,一肚子坏水。”
“明明随你。”
“随你。”
“随你。”
笑闹过后,他又叹了一声,重新躺回她的腿上。
她拍拍他的脸,“好了,不要想了。早就已经知道的事情,又为何苦苦为难自己?”
“为什么呀!为什么一定要这么逼朕。”
“你知道了为什么就不会谋反了吗?他们就是那样的人,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你再这么想下去,你女儿不乐意了。你最近这么难受,我都不敢让孩子们过来,勺勺涣涣早就不乐意了,在寝殿嗷嗷叫,都哄不住。最后是明微、南珠把俩孩子哄住的,道济带着两个妹妹出去玩才暂时忘了这一茬。”
“好了,马上就皇后寿宴了,还要面见百官和命妇,想想怎么应对吧。”她又捏捏他的耳朵,抚摸着他的脸颊。
他抬起头,眼神忽然变了。“朕早就想好了。”
皇后寿宴当日。
百官叩拜,命妇入贺。殿中张灯结彩,丝竹齐备。皇后着盛装端坐于殿首,皇帝则姗姗来迟。
赵杳带着三个孩子赴宴,勺勺和涣涣太小,留在寝殿没带来。三个孩子已经够难管了,不能再加上俩小的给自己找罪受。
明微坐在下方小声对着南珠道:“这半年她可是耀武扬威,得意坏了吧,这是她当皇后以来的第一个寿宴,用心准备了,但怕是不能如愿了。”
“谁让她不能如愿呀。”南珠问道。
“爹爹呀。你看着吧,我觉得爹爹今天肯定会报复,之前她让爹爹损失了那么多钱……”
道济赞同地点点头。
“别说话,吃橘子。”赵杳给三个孩子剥橘子吃。
她面上淡淡的,等着看戏。
礼乐奏起来了。丝竹声起,编钟声沉,满殿的人都端起了酒盏。然后,皇帝抬手,止住了乐声。
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百官不解,命妇茫然。皇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蒲鲁虎等皆近属,辄构逆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满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情不能乐也。”
挥了下手,乐师全部离场。
去乐。
满殿哗然。有人的酒盏悬在半空,有人偷偷去看皇后的脸色。
皇后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手僵硬地停在半空。
近亲谋反,皇帝心情不好,所以不能奏乐。
完全是借题发挥,随便找个理由,他装都不装了。
明微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赵杳摇摇头,对着三个孩子小声道:“忍住,回去再说。”
上次去乐还是国丧。
宗室谋反的事,偏挑皇后寿宴这一天说“情不能乐”?
当着百官和命妇的面,把皇后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皇后坐在上首,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她攥着扶手,指节发白。赵杳坐在下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用看,也知道那张脸是什么颜色。
这件事还没完——
皇帝又道,“赐黄金合及两银鼎,送到明德宫,献与太皇太后;赐斡本、希尹金合、银鼎。”
太皇太后唐括氏是蒲鲁虎的生母。斡本和希尹为诛杀蒲鲁虎的功臣。
他完全把寿宴当政治舞台了。
众人还在等下一句话,可久久没有等到回应。
没了?
在皇后的寿宴上,把礼物送给臣子,送给谋反者的母亲,唯独没有皇后。
赵杳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满殿的命妇。有人低头,有人偷偷交换眼神,有人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笑。皇后这半年来不可一世、得意忘形,得罪的人不少。如今看她吃瘪,幸灾乐祸的大有人在。
一场寿宴便这样索然无味地结束。
宴席散后,赵杳带着三个孩子往外走。
夜色已深,宫灯在廊下一路亮过去,照得青石路明晃晃的。明微走在她旁边,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我爹还在记仇,那些钱和他丢的面子,他其实一直没有放下。 ”
“娘,这算什么?代表什么意思?”道济看着她问到。
“相当于剥夺皇后受庆贺的资格,不给她皇后的尊荣。是皇帝的公开表态,这个皇后有名无实。去乐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不是一拍脑袋想干就能干的。礼乐为身份标治,天子诸侯各有规格,不可逾越亦不可降格,否则便是羞辱。”
“爹爹这两年都在颁布礼制、官制,我看诏书都快背过了,他今天突然反着来,看起来忍了很久不想忍了。”明微看着赵杳说道。
“明微、南珠、晓晓,你们记着,生辰不送礼,也是一种表态,不论是谁这样做,都要好好考虑考虑。”
云散去了,月亮漏出了本来的样子,银色的光辉照耀在四人身上,一道长长的影子和三道小小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