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愁思,绵绵不绝,如水流波涛汹涌: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调子断断续续的,像被夜风扯散了又拢起来,是《长相思》呢。
狄古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满地的酒壶,一个抱着壶对月唱歌的女人,他感觉眉心跳了跳,还是走了过去。
“你这还喝上了?少见呀!”
她抱着酒壶,努力抬头看他,感觉有三个狄古,一个已经够难缠了,三个简直是噩梦,“不能喝酒呀?”
“你喝多了,我叫哥哥来。”又一个醉鬼,怎么到处都是醉鬼。
赵杳伸出一只手胡乱摆动,“我没有。”
“看来是真喝多了。你为什么喝呀?”他蹲下来耐心问道,说不定能套出话来,以后嘲笑她。
“借酒消愁。”她指指酒壶。
“举杯消愁愁更愁。”他语气凉凉,跑到她身后幽幽说了一句。
“你少来!”她把酒壶往石桌上一墩,咣当一声响,震得桌上的空壶都跟着晃了一下,“不会说话别说,你总扫兴。看我不顺眼,我怎么惹你了?总是针对我。”
“酒壮怂人胆,你敢质问我?”他又转到她面前。
她冲他吼道,“问你怎么了?你说你最近是不是针对我,看见我就翻白眼,你生我和阖剌的气,你找他去,我又没有做什么。你要是不爽,你去陪他睡——你当老娘愿意伺候呀!”
可恶的女人,她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不过可算被我逮到了,“哟,终于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你气得都想揍我,但是落空了吧,你不能打我了,嘿嘿——”
“咦——你等我两年看我怎么收拾你,”赵杳学着他的样子,模仿他说话。
“啧,你收拾不了我了呢!”她朝他吐了吐舌头。
“可恶的女人!你就仗着哥哥护着你,你等着吧,往后日子还长,看我怎么治你!”他恶狠狠地瞪着她。
不知哪句话触动了赵杳,她忽然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然后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眼泪涌出来,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快得狄古措手不及。
“你们都是大坏蛋,吓唬我,看我不顺眼。”
“不是,真哭了?我又没干什么,女人就是麻烦。”
他说完拿出帕子来,“快擦擦,好丑,有碍观瞻。”说完,嫌弃地往后撤了一大步。
“我丑和你有什么关系呀?”她一把拍掉他的手。
“碍我眼了。”他嫌弃地看着赵杳。
“你总这样,我什么都没做就碍你眼了。”赵杳一边抹眼泪,一边喝酒。
“是吗?你老挑衅我。”啧,哭得真难看。
说完把帕子扔她脸上了。
“明明是你挑衅我。”赵杳含糊不清地说道。
等她把帕子拿下来,哇哇大哭。
“我一个人背井离乡,还要在这里受欺负,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谁欺负你了,你都敢打我,还有哥哥护着你。”又来了,撒泼打滚的女人。
呜呜呜呜呜——
都哭成这样了,还喝呢!哥哥怎么还不来,我受不了这女人了。他冲着夜色翻白眼。
赵杳还在呜呜地哭,哭着哭着声音就低下去,断断续续的,往趴桌子上一趴,睡过去了。
他又翻了个白眼,怎么这么多醉鬼,真讨厌。
月光下,一道身影从回廊那头走来,步子不紧不慢,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月色。阖剌走近了,看了看石桌上趴着的人,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嫌弃的狄古。
狄古指着一已经睡过去的赵杳,“睡过去了,刚刚还在耍酒疯”。
阖剌叹了口气,把她抱回去了。
梦中似有人在唱歌: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她感觉脑袋像是被小锤子敲了一夜,嗡嗡的。昨晚上好像见到了闪耀,然后不记得了。喝多了,我不会做了什么让他嘲笑的事吧,估计他又要嘲笑我了。
“醒啦?”温和的声音响起,他满脸笑意地看着她。
“你脸都哭肿了,快洗洗脸。”阖剌说道。
“好——”她起床洗漱。
“你昨晚抱着我不撒手,一直在哭,还说了好多话。”
他狡黠一笑,“原来杳儿话这么多呀。”
赵杳面若红绡,低下头不敢看他,“我怎么不记得?你肯定是在诓我。”
“本来是睡着的,回去的路上,你忽然醒了,非要对着月亮唱歌,又唱又跳地,还抱住我不撒手。”他又指指自己的脸颊,“这里,你不记得了吗?”
好像有点印象,我好像干了一些让他很兴奋的事。
“你还说你喜欢我,你想嫁给我。”他亮晶晶地眼里满是笑意。
“怎么可能!”这一定是诓我的,这个坏蛋。
“不信吗?啧,真难办,你昨天真的好可爱。”捏着她的脸。
窗外青桐树叶掉落大半,瓜果香气已散,可院中还有一株兰花,迟来的花苞在风中慢慢展开,细长的花瓣在日光里颤了颤,像是刚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