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你带上。”他走过来，摊开手掌，一对东珠耳环。珠子不大，但光泽温润，颗颗饱满，是花了心思挑的。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他伸手，指腹托住赵杳的耳垂，轻轻把耳针穿过那个耳洞。赵杳屏住呼吸，感觉到他的指尖有点凉，擦过她耳后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小孔存在的位置。

“很合适。”他说，声音离她很近，“终于打耳洞了，我可以赠你耳环了。”

温热的鼻息扑在她耳边，她偏了一下头，耳尖发烫。他没有退开，反而低头，鼻尖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耳朵。

她攥着自己的袖口，没动。

“再弹一曲吧。”他说，“我想听。”

“好。”赵杳深吸一口气，“你想听什么？”

“《雨后池上》”

一雨池塘水面平，

淡磨明镜照檐楹。

东风忽起垂杨舞，

更作荷心万点声。

手指落下去的时候还是稳的，但他的目光一直钉在她身上，那种注视和之前不一样——之前他还会收敛，还会假装是“看看你在做什么”。现在他完全不假掩饰的视线，像是猎人找到了他的猎物。

一曲终了。她侧头看他，他靠在门边，嘴角弯着。

“笑什么？”赵杳有些疑惑。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名字非常有意思。水天一色，杳杳茫茫。”

赵杳低头拨了一下琴弦，没有接话。

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明明夏天之前还不是这样，辽阳和会宁不一样，怎么都不可能一样的······

那些不算数——可是他的眼神，他的动作，他给自己戴耳环时那种理所当然的样子，全都在告诉自己：算数。都算数得很。

他会忽然出现在身后，会低头闻自己头发上的气味······种种行径与日前大不相同。

心口有什么东西在乱撞，烦得很，想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心烦意乱，她摇了摇头，像是在赶蚊子。

赵杳想着想着就开始摇头，忽然看到了景行。

他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歪着头看她，嘴角弯弯的，像是已经看了她好一会儿了。

这段时间景行也常来府里一同上课，时常还会住下。他的到来，确实给这沉闷的日子增添了不少乐趣。

“嘿嘿——”

赵杳走过去，被他这一声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我脸上有什么好笑的东西吗？”

韩景行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学着她的样子摇了摇头，又微微皱着眉，像是还在赶什么看不见的愁思。

那个模仿有七八分像，赵杳没忍住笑了一下：“你学我做什么？”

“我是觉得公主经常口是心非。”他说得很随意，像是早就想说了，“明明想要的东西，却装作不想要。刚才郎君们吟诗射箭，公主明明很开心，站在旁边跃跃欲试的，但一有人看过来，就立刻收住了，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赵杳被他戳中了，嘴硬道：“哪有？我那是怕闪耀跟我打起来，到时候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

景行笑了笑，没有争辩。他换了个话题：“刚才赏画那会儿，公主也想跟进去看，对吧？一看人太多，就不进去了。等人都走散了，才悄悄溜回去。”

赵杳愣了一下。她确实这么做了，但没想到有人注意到。

“郎君早就发现了，”景行低头翻了一页手里的书，语气很轻，“他吩咐人给你留着画呢，说你看完了再收。”

赵杳没接话，耳垂东珠耳环随风轻晃了一下。

景行又说：“明明精通音律词赋，却更喜欢画画。公主画画的时候和弹琴的时候不一样——弹琴的时候像是在说服自己什么，画画的时候是真的高兴。” 赵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思索到，景行看东西却比她想象中要细得多。

她问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韩景行合上书，笑了笑：“很明显呀。”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赵杳被他这一句轻轻带过的话堵住了——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琴声也好、表情也好、那些“不算数”的说服也好，她都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但景行看出来了，阖剌也看出来了。

赵杳收回手，转身往外走了两步。风灌进袖子，她打了个寒颤，但脚步没有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