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鸿远订的餐厅在中城,是一家开了四十多年的老牌中餐馆,门面不大,装潢也谈不上多气派,可懂行的人都知道,这里的菜是纽约最地道的。
老板是上海人,跟季鸿远有几十年的交情,每次季家聚餐,只要季鸿远在纽约,十有八九会选这里。
温故到的时候,季鸿远和温知章已经坐在包间里了。两个人面前的茶换了三道,烟灰缸里搁着两个烟头——温知章平时不抽烟,除非在等人。温知章看见温故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季鸿远倒是笑了,笑得比平时在家里的样子松弛许多。
“小故来了,坐。”
季焰离跟在温故身后进门,在季鸿远旁边坐下,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温故倒了一杯。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季鸿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菜一道道上来。清炒虾仁、蟹粉豆腐、红烧肉、腌笃鲜,都是家常菜,可每一样都做得精致地道。
温知章和季鸿远聊起了生意——欧洲市场的仓储布局、物流成本的控制、几家竞争对手的动向。话题不深不浅,温故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说的都是具体的执行层面的东西。
季鸿远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追问。季焰离坐在旁边,没有参与,只是安静地吃着菜,偶尔给温故夹一筷子,给自己夹一筷子。他的姿态比平时在家里端正了许多,敛去那股子让人生出亲近和喜爱的乖巧甜美感
季焰离在长辈面前,和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一样。在朋友面前他是恣意的,在温故面前他是黏人的,可在季鸿远面前,他是一种温故很少见到的、带着距离感的恭敬,或者说尊重。
“小故。”,季鸿远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你爸跟我说了,你想见莫先生。”
温故也放下筷子,双手端起酒杯:“是。想请季叔叔帮忙牵个线。”
季鸿远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莫先生这个人,不好打交道。”
温故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季叔叔,我做了十几年的拍卖。经手的瓷器,比莫先生收藏的只多不少。不敢说我比他懂。因为收藏和拍卖,是两回事。”
“拍卖是过手,收藏是过心。莫先生跟他的瓷器过了三十年的心,我是去听他说的。”
“下周。”,季鸿远笑着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我让伦敦那边安排。你飞过去,跟他吃顿饭。”
温故点头:“谢谢季叔叔。”
季焰离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在桌下伸出手,在温故的膝盖上轻轻拍了拍。温故没有看他,他的手覆上了季焰离的手背,指尖在他指节上轻轻扣了一下。
两个父亲装作没看见。
饭吃到一半,季鸿远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包间里只剩下温知章、温故和季焰离。
温知章端着酒杯,看着季焰离:“焰离。”
“温叔叔。”:季焰离乖乖地应了一声。
“小故这个人,从小就不让人操心。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跟家里说。我以为他是懂事,后来才知道,他是不想让我们担心。可他也是人,他也会累。”
季焰离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温知章看着他的眼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不跟你说那些虚的。我就一句话——他对你好,你也要对他好。”
季焰离对上温知章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温叔叔,我会的。”
温知章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和温故聊起了伦敦那边的事。温故一边回答,一边在桌下握住季焰离的手。
温故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季焰离反手握住他,握得很紧。
季鸿远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比刚才郑重了一些:“莫先生那边,答应了。”
温故的身体微微前倾。
“下周三。伦敦。他请你吃饭。”
温故点头:“好。”
季鸿远坐下,端起酒杯,看着温故:“小故啊,莫先生这个人,脾气怪。他要是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他要是说话好听,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温故轻笑着回应:“季叔叔,我记住了。”
季焰离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嘴:“爸,你这是在教温叔叔怎么跟怪老头打交道?”
季鸿远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您说得好,说得对。”
季鸿远没理他,继续跟温知章喝酒。
吃完饭,两家人站在餐厅门口道别。
季鸿远和温知章一辆车,先走了。温故和季焰离站在路边,等着代驾。夜风比白天凉了很多,吹在脸上带着湿气,像是要下雨。季焰离把大衣脱下来,披在温故身上。
“你冷不冷?”,温故看着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
“不冷。”,季焰离说,可话音刚落,就打了一个喷嚏。
温故看着他,把大衣脱下来,重新披回他身上:“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