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珞看着伊霖,终于说出了最后一句承诺:“只要你以后不再和我作对,不要接近其他人,想着另寻依靠,我就会庇护你。”
他等待着,不知为何没有胸有成竹的把握,反而有些惴惴,心头咯噔一声。
终于,他等来了伊霖的一声讽笑。
很冷漠,很轻蔑,很张扬,完全不像刚刚连愤怒都不敢表露出来的沉寂悲伤,敲打在沈珞心头,消散在风里。
伊霖抬起眼皮,看着他的眼神像是鄙薄的讶异和玩味,像在看一个自作多情的小丑。
沈珞迟钝地反应过来。
好过分哪。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演戏,装作被击垮,认输,求饶,一蹶不振,溃不成军。其实只是玩心大起,心存试探,早有预谋,恶趣味地想看看沈珞对他的投诚会作何反应。
沈珞麻木地想着,指尖掐入掌心,能够收获这样滑稽、卑微的道歉,就连伊霖自己也没想到吧。
伊霖扬起头,将手里的纸团砸在沈珞身上,“啪”的一声,沈珞木木的,连躲都没躲,伊霖那张面容冷漠的大头照落在他脚边。
他双臂环在胸前,自上而下注视着沈珞,像看一个滑稽可笑的疯子:“刚才只是个玩笑而已,你当真了?”
沈珞站着,感觉心脏的位置空出一个大洞,被天台的寒风呼呼地灌进去,冷得生疼。
原来伊霖真是个戏骨。
连他都被骗得团团转,还在这样恶劣无情的人面前急切地道歉,上赶着提出庇护……
真是可笑。
他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很麻木,嘴角僵硬地动了动,牵起一个冷笑,不知在伊霖看来是怎样狰狞的表情:“你以为我就是真情实意吗?”
“妄想一个贵族向你低头?致歉?伊霖,你真自以为是。”
“你还是故作高傲不肯认输。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能屈能伸,会放下身段祈求我的庇护。是我高看你一眼,看来你更想守着你无聊的自尊心,被那些人玩疯玩死。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你以为你可以勾三搭四,找上其他人做你的靠山?你做梦!”
沈珞恶言恶语,用最难听的话羞辱伊霖。
光是最恶毒的贬低还不够,他现在恨不得就在这里,让人撕碎伊霖的衣服,用更加过分的手段折磨他、摧残他,践踏他引以为傲的尊严,让他再也不敢欺骗自己,肉.体连同精神一起落入尘埃,真正地陷入他刚才伪装出的绝望麻木。
不是喜欢演吗?耍自己很好玩吗?那就演个够。
和他那副让人恨得咬牙切齿的可恶伪装一起,走上绝境,跌入淤泥,离他远远的,他发誓不会再管伊霖的死活。
“你想找裴善求助,以为寥寥几面他就被你给迷住了?不可能的。如果裴善真的对你有几分情意,那更是火上浇油。”
沈珞看着一直默不作声的伊霖,他就是要伊霖心里不好受,这样他才感到痛快:“三位贵族眼高于顶,只对他真心实意重视,要是知道裴善被你这样心术不正的人欺骗,他们会暴怒,更加将矛头对准你,惩罚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裴善只会收到你再次转学的消息,难过一阵,最多掉几滴眼泪。”
“你只能来找我,”沈珞像恶鬼一样笑出声,阴森森的,“可是你激怒了我,亲手断了这条后路。现在就算你用最卑微的方式求我,我也不会再向你施舍庇护。”
伊霖听完,神色淡然,似乎毫不在意他的下场是精神崩溃还是走进坟墓。他摇摇头:“看来谈判破裂了。”
他看了看远方流转聚起的浓黑云雾:“我该回教室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本来预备用什么方式庇护我?”
沈珞以为他改变主意,神色微松,等察觉自己对伊霖的态度这么快就软化了,他心底升起一股对自己的愠怒恼意,刻意拧起眉冷笑:“怎么?现在就算求我,你也得不到了。”
他还是为伊霖做出解释:
“你闯入禁地的愚蠢罪行已经板上钉钉,当然只能另找一个替罪羊,那天和你一起的那个谁?就是个完美的人选。至于情书的事情,反正你从头到尾清清白白,都是你那个前室友做的,物归原主——就这么简单。”
猜测被证实,伊霖闭了闭眼。
一瞬间,陈蕊惶恐崩溃的泪眼在他眼前重现。
伊霖想,陈蕊他那如履薄冰的直觉很准,真的非常准……确实啊,如果他走向了沈珞的荫庇,与此同时,天平另一端的陈蕊就将代替他“咣”的一声坠入地狱。
天台依旧风声大作。伊霖注视着沈珞还没有收起的轻蔑笑脸,吹了太久冷风让他的头有点痛。他轻叹:“是这样吗?我先走了。”
他懒得再看沈珞脸上的表情,转身离开。
沈珞气急败坏的大喊在他身后响起,在风里有些失真,完全没有以往养尊处优的风度:“伊霖,我等着你求我的那一天。”
伊霖头也不回,声音不卑不亢:“你做梦。”
他的手机被搁在栏杆转角的扶手上。
伊霖打开手机,陈蕊的消息跳了出来,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面的急切:【伊霖,大事不好!!!那三位大人物其中之一,在今天中午的聚会上亲口说他很讨厌你,不想在学院看到你,这件事现在传遍了。】
【他们正在你的课桌上刻字,真是疯了!对不起伊霖,我没办法阻止……他们还准备让你进教室就被淋个透湿。】
【伊霖,你晚点再回来吧!干脆请个假避避风头,他们都搬了凳子围在你那张课桌旁边,就等着你回来。他们为了迎合大人物的喜恶什么都做得出来!】
伊霖握紧手机,神色更沉,加快了脚步。
C的教室今天显得格外阴暗逼仄,房门紧闭,咽进来一肚子冷风,和各怀鬼胎的险恶阴谋一起酝酿发酵。
“砰!”
房门突然被从外面踹开,干净利落,毫不露怯。
门板还在震颤,门上架着的水桶落了下来,哐当一声滚落在地,涌出汩汩水声。
伊霖踏着门前一地湿痕走了进来。
他衣衫整洁,没被淋湿,神色冷冽地捡起地上还在转悠的水桶,大步走向教室最后面被孤零零分隔开的位置。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还在讨论着恶作剧方案的学生都没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单薄凌厉的身影风风火火擦肩而过。
围坐在伊霖位置旁边的几人,手里攥着沙子、抹布和色彩斑斓的虫,本来预备在上课时偷偷将它们塞进伊霖的衣服,或者用那块脏抹布在他雪白的脸上留下痕迹,借此调笑。
见伊霖没有上当,依旧衣衫齐整,他们很失望,无视伊霖,大声议论起来。
“做出那样丢人现眼的事情,怎么还有脸面来教室?我要是他干脆退学了。”
“名声差得就像下水道里的老鼠……哎哎,听说他在原来的学校就是做那种事情的,给钱就行。”
“现在转来这里想攀上个大人物,也不想想那种人可能看上他吗?没家世也没地位,就只有一张脸好看。”
伊霖垂眸,目光一寸寸扫过课桌上极具羞辱意义的词语,针对那封栽赃嫁祸给他的情书,意有所指地戳他的脊梁骨。
“烂抹布”、“破倒贴货”、“公交车”,还有直接说他是卖的。
伊霖眼底冷意更深。
他五指用力,面无表情将水桶里的一点残水泼在乱七八糟的桌面上,水溅到了桌旁几人身上,终止了他们越来越过分难听的议论。
他们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整理湿透的衣摆,嘴里叫着:“你干什么!”
“只是被泼湿了一点衣服,就受不了了?”伊霖嗤笑。
他动作很快,抄起旁边涮拖把的脏水桶,没人知道他要做什么,下一秒,水桶里漆黑的漂浮着杂质秽物的脏水,就劈头盖脸泼向那几人一身。
一片凄厉的惊呼声中,两只水桶掼在了其中两人头上,眼前一片漆黑,恶臭扑鼻,连张嘴尖叫都无法做到,膝弯还被人狠狠一顶,两人都跪在地上,手里握着的沙砾抹布滚落一地。
狠厉的拳打脚踢像雨点一样,落在后背,腰侧,脊梁,好像要把他们的骨头都给打断,一点不留情面,水桶“嗡”的一声,震得头皮发麻。
没人敢上前,都在踌躇着旁观,伊霖力气太大了,他好像彻底被惹毛了,下手又狠又重,他们生怕下一个被收拾的就是自己。
“啊!啊啊——”
惨叫断断续续,夹杂着道歉和求饶声,在水桶里闷闷的不真切。
“我错了,我错了!伊霖!”
“别再打了!痛痛痛!”
“开玩笑!我是开玩笑的啊!”
伊霖毫不费劲地将这两个人高马大的学生按在地上,明明下手又刁钻又重,脸上却缓缓露出一个透着冷意的笑容:“开玩笑?这是你们的座位吗?”
目光扫过地上的沙,他倨傲地命令:“弄干净。不想弄的话就给我舔干净。”
他施舍一般将水桶松开,鼻青脸肿的两人虚脱地滚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口中就被粗鲁地塞进一条脏兮兮的抹布,扑鼻腥臊的气味呛了满嘴,直冲天灵盖。
“讲话这么脏,嘴巴是不是也要好好洗一洗?”
伊霖冷淡的目光又落在另外一人身上,那人早就把手里的虫子丢掉,讨好地看着伊霖像玻璃珠一样美丽剔透的双眸,心中叫苦不迭,只觉得暗暗心惊,这简直是个心狠手辣的魔鬼!
幸好伊霖没有为难他,因为他只是有些洁癖,不怕虫子,而且他在那场热火朝天的议论中还没来得及发言。
他说:“动作快点,去把我的桌子擦了。”
桌子里绞得破破烂烂的书被伊霖抽出来,他似乎很心疼地抚摸着参差不齐的书边,神色阴鸷,和旁边一个满头大汗神色躲闪的男生对上了眼。
“弄坏了我的书,我可怎么复习呢?把你的书赔给我行吗?”他声音很轻柔。
“还有,你告诉我,是谁在我的桌子上写了这些字?”他不动声色扫过男生桌上被卷子盖住的颜料,唇角微微翘起,是个很恶劣的弧度,“我要在他的脸上把这些词刻一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