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贵人,他,他做官了吗?”宛奴问。
谢衍面色难看,重重地呼了口气:“做了,大官。”
宛奴的眼睛骤然亮起来,像看到什么救命的天梯一般。
谢衍继续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正一品,宰相。”
宛奴眼里的光又熄灭了,这是登天梯啊,她如何能高攀得起。
“他,他是沈相?”她颤抖着声音,不可置信地问。
没人答她。
“可……可他若是宰相,为什么、为什么会……他……他想做什么?”宛奴无助地四望,语无伦次地不知对谁说。良久,又寂静下来,像堆死灰,熄灭在那里。
陆念发现了,谢衍一遇到沈相有关的话题就情绪激动,她只好上前一步,握住宛奴的手。
“姐姐”,她说:“你看,如今的情形扑朔迷离,你能靠得确实只有我们了,你到底知道什么,都说出来吧,我不会害你的。”
“我……我……”宛奴的泪又落下来。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这么多愁苦,像是黄河水一般,无根无因,流不尽。“我的身世……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她说。
影一微微侧身,见太子无任何反应,得知是默许的意思,上前道:“董宛奴,娼家子,其母为迎春院妓女,其父不明。大谢六年,被陈江天买下,带入陈宅内伺候五日,于陈氏离京后返回迎春院。”
陆念脑子发白,似乎有什么事要能串起来了,却还差临门一脚。
“姐姐”,她睁大双眼,面容麻木,问道:“大谢六年,三十年前,你多少岁?”
宛奴侧过脸,不看她,眼泪静静地划下:“我……我今年,四十三岁。”
陆念脑海中的一切“砰”地一声炸了,所有事被炸成了碎片,理智在嗡鸣声中失去了回音,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了江如蓝三十年前的声音和自己的愤怒在共鸣:
陈江天!她才那么小,他可知廉耻为何物!他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陆念的泪腺被脑海中的嗡鸣炸坏了,眼泪成片成片地落下,她紧紧跪在地上,无措又慌忙地握紧宛奴的手。两个人的眼泪落下来,浸湿了紧握的两双手。
“宛奴姐,我……我……”陆念语无伦次,不知所措。她再一次剥开了董宛奴的伤疤,无论有意无意。
宛奴反握住她的手,眼泪渐渐止住:“没事,没事。”她说。
“你既然知道了,我就好开口了。”董宛奴泪水平静地滑落,语气平静地陈述。
“陈江天把我带回陈府后,江夫人怒斥他一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厉害的妇人,眼睛里像冒火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陈江天是江家的养子,夫人手里还有江老爷留下的铺子、银两、人手。因为夫人不允,陈江天只好自认晦气,没有碰我,我就在陈宅住了下来,再没有见过他。”
“那是我过得最好的日子。”宛奴平静地说。
“她把我当孩子看。每日傍晚,夫人都要给小少爷……就是陈砚初讲史,监督他的功课。她也给我安排了张桌子,让我旁听。
她还教我来月事要怎么办,让我多吃点东西,问我日后愿不愿意去她的铺子里干活。”
“那是我过得最好的日子。”宛奴又说。
“可是,可是第三天……”她说:“老爷和夫人又吵了一架,为什么吵的我不知道。争吵后过了半个时辰,夫人消气了,让我去书房叫老爷用膳,给他个台阶下。”
宛奴的身子颤抖起来,声音也不稳当:“我去了,可我在门外听到老爷和少爷在说话。
他们……他们说……什么大事……事以密成……摆脱商户和养子的贱名声……
他们最后商定了,要……要杀了夫人。”
陆念的脑子疯狂地转,“摆脱商户和养子的贱名声”?
有些事似乎能串起来了,一直让她疑惑的,为何商户子能参与科举。看来他们早就开始筹谋“摆脱商户和养子的贱名声”,科举不过是最后一步。
他们恐怕做了什么做为交换,拿到了科考的资格。但江如蓝不赞同拿来“交换”的事,于是陈家父子,杀了江如蓝。
推动这事的中间人恐怕就是沈相,和陈家有关系的沈相,鼓动皇帝向商户征金的沈相。
宛奴身子又抖起来,隔了三十年还在为那夜心惊:“我,我怕极了。我不敢信我听到的是真的。少爷是夫人悉心一手教养的,老爷也尊重夫人,他们……他们怎么会想杀了夫人呢?
可是……我……我不敢给夫人说。我怕万一没有这件事,夫人和老爷不高兴,觉得我挑拨关系,不要我了,所以我回去和娇儿姐商量。”
她抖得厉害,陆念只好扶着她的身子,让她不那么怕。董宛奴感激地看看她,继续道:
“娇儿姐,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比我大两岁,见我被买了,怕出事,自愿当奴婢跟着我。她一向有主意,让我跟着夫人好好学,将来我们一起去铺子上干活。
她,她听了后,让我先别告诉夫人,也担心说错话被赶走。
然后……然后她说,陈宅怕是要生变,我为人不活泛,万一惹上事就不好了。她留在宅子里守着,让我去玉兰树下挖她埋的钱,出门躲两天,等收到她的信再回来。”
宛奴说着说着,用帕子擦掉越来越多的眼泪,仿佛回到了大谢六年:“那天晚上我趁着夜黑去挖钱,可是,可是我听到我的屋子那边,有一声闷响。
我打算去看的,又怕白瞎了娇儿姐的谋划,就趁着夜黑,跟着倒恭桶的人混出去了,在外面呆了两天,没见娇儿姐传话。
两天后,我去陈宅看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所以,我一个人……又回了迎春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