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是不是很不高兴？”谢芳小心翼翼地问，语气里有些担心，却又掩不住一丝孩子气的撒娇。

李二牛将红糖鸡蛋递到了谢芳面前，他大大咧咧的，摆了摆手，“娘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随她说去，丫头又怎么了？生个丫头和你一样，我同样宝贝。”

谢芳抿了抿唇，她笑着，眉眼之间俱是向上的灵气。

这让宋逢有些恍惚，无论如何，她都没有办法将眼前的人，和最后那个谢芳联系在一起。

这份差距，并非来自年龄的鸿沟。

而是谢芳身上的那股气。

很显然，让谢芳渡不过的这件事情，让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二牛又和谢芳说了些什么，然后站起身，往外走。

宋逢看着李二牛，面前的男人身上有初为人父的喜悦，他步子轻盈，同谢芳的那些保证也是字字真心，丝毫不见虚假。

即便这样，宋逢仍旧是看到他在快出门时，因为这屋子里冲人的血腥气，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子。

那是厌恶和嫌弃，是李二牛自己都尚未意识到的情绪。

宋逢的视线穿过李二牛，落在了谢芳的身上。

靠坐在那儿的女人并没有抬头，她小口喝着自己丈夫刚刚递过来的红糖鸡蛋，满脸的幸福。

——几乎是故事最温馨的结局。

可这并非寥寥几笔的故事，而是无论多大的神通都无法阻止的时光长河。

景象的边缘模糊开来，墨迹将宋逢眼前的一切吞没。

黑暗之中，宋逢耳边响起了雷声。

雷声悚然，惊得人心头直跳。

而后，是孩子的哭喊声，那声音让宋逢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三年前，只是过往的记忆还没有来得及涌现，眼前的漆黑再次转换。

大雨倾盆，宋逢站在其中，她抬头，雨幕下，环着上河村的矮山边缘变得模糊。

又是一道雷，闪电递来光，让宋逢得以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跌跪在村口。

那个写有上河村三个字的村碑明晃晃地撞进宋逢的眼睛。

“李二牛！那也是你的女儿！”是谢芳的声音，仿若泣血一般，声嘶力竭。

宋逢光是听着，便觉得谢芳现在面对着的，是天堑一般的难关，好似无论如何也过不去。

那团鬼影再次出现，蜷缩在宋逢腿边，喉咙中发出嚯嚯的声响。

鬼爪将平整的泥土抓得翻起，雨水重重砸下来，有泥点飞溅。

“好了，是不是要闹得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都来看我们老李家的笑话你才满意？！”李二牛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雨衣，只是在这样的大雨中，即便穿着雨衣也不抵什么用，雨水砸在李二牛的脸上，砸得他面色扭曲，只见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要将地上的谢芳抓起来。

“有什么事情，关起门来我们在家里说！”李二牛冷着一张脸，面色铁青，在惊雷之下，比起宋逢见到过的那些“鬼”更像恶鬼。

谢芳在哭，只是雨水太大，让人看不清她的眼泪。

“庭如也是你的孩子！李二牛，庭如是我们的孩子！你娘害了她，是杀人凶手！”

啪一声。

谢芳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整个身子歪到了一边，李二牛站在谢芳身前，胸膛上下起伏着，“闭嘴！谢芳，你别当我什么时候都会由着你胡闹，跟我回去！”

说罢，也不管谢芳是不是愿意，李二牛粗鲁地将人拽了起来。

那动作，让即便知道这一切只是过往的宋逢也眉头直跳，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拦。

——大着肚子呢，万一有什么好歹，那可是一尸两命。

一个局外人是这样的反应，李二牛却像是全忘了，自己的妻子正大着肚子，他像是对待自己的仇人一般，拉不起来人，就拽着两根胳膊，像是拖着一具尸体一般，将人朝着屋子的方向拖拽了去。

宋逢匆匆抬脚跟了上去。

刚刚走进院子，她便不自觉打了个寒战，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姑娘躺在门板上，面色青白，看起来已经断气好一会儿了。

仍是上一幅旧日影中见到的人。

中年男人老了不少，仍旧是坐在长椅上，吧嗒吧嗒吸着水烟。

先前那个满腹怨气的短发女人背佝偻得更深了，她站在一旁，冷眼看着门板上的尸体。

听到动静，女人抬眼，见是李二牛，匆匆开口，“大丫头这是横死，不能在家里久留，赶紧收拾收拾，将人埋到山里去。”

不像是说自己的孙女，倒像是在说一只早夭的猪仔。

宋逢难免通体生寒，她下意识转头看向一旁瘫软的谢芳，恍惚中记起，这一路上，谢芳似乎不怎么挣扎了。

视线向下，猛地一缩。

谢芳身下，一滩深红的血，缓缓蔓延开来。

那颜色深极了，像是要在这场雨里，铺满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