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如同削铁如泥的利刃,轻而易举地破开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那光是从宋逢放在床脚的背包中散出来的,盈盈的光,让人的心脏不由与那光的跳动趋于一致。
外头,陡然有了夜风,呼啸着,有些渗人,如同狼嚎,又像是鬼泣。
“从前是从前,如今在这儿的人是我,你就要守我的规矩,若你有怨,骨笔自会昭明!”宋逢道,她仿佛变了一个人,身上有股不符合模样的狠戾。
倏一下,似有什么在小小的屋子里横冲直撞起来。
明明是转个身几乎就能填满的空间,此时此刻,却像是变得无比广阔,宋逢站在其中,眸子中的狠戾更深了几分,只见她快步向前,而后抬手,凌空劈下——
啪的一声。
明明什么也没有,可却传来东西被拍中的声响,在屋子里闹腾许久的东西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宋逢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再一次抬手,又是一声。
白炽灯亮了起来。
光亮几乎在一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有些刺眼。
宋逢眯了眯眼,等到熟悉了这样的光亮,才有了下一步动作,她弯腰打开了背包,将里头层层叠叠包裹着的骨笔取了出来。
布、保鲜膜被一层层揭开,笔杆子和先前变得有些不一样了,那上头看起来点点荧光,像是当中有无数空洞,现在,每一个空洞都是一处光源。
宋逢却像是没有看到那毛笔的变化,她伸手抓住了笔杆,另一只手则是摊开了一张宣纸。
笔尖落下,纸上空空如也。
下一刻,黑色的墨迹凭空出现,自宣纸而上,煊煊袅袅,如同岚烟。
紧跟着,幽静的屋子里,响起了呜咽声。
那声音凄哀幽转,如同藏有千世万年的悲戚,听得人头皮发麻,宋逢眼眸微垂,她的睫毛卷而翘,在眼下透出一片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那凄怨的呜咽声消散,宋逢也终于有了动作,她抬起头,看向四周。
——原先那个四四方方的小房间完全变了,瘴气如同山雾一般陡然出现,光线在其中沉浮,显得有些缥缈。
宋逢微微眯眼,像是适应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抬手,于空中轻轻一拉,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动作砸在了地上,宋逢的声音随之响起,“是你?”
呜咽声再次响起,宋逢抬手一挥,那些雾气散了些。
四周的场景变得扭曲,已经不大看得出原先那个小房间的模样了。原先灰黑色的雾气,在扭曲之下,隐隐呈现出浅红、深绿的颜色,看得久了,整个人仿佛被那颜色吞吃了一半,化成了一滩颜料。
只是这些,都没有影响到宋逢,她看向面前一个模糊的人影,声音更低了些,“先前不喊冤,魂却不散,跟着我到了这儿,你想做什么?”
宋逢的语气说不上有多么凶狠,只是无端让人听得心头发冷,忍不住地想要打哆嗦。
就在这样如同幻境一般,令人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地方,那个一直跟在宋逢身后、期期艾艾捣乱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是个骨瘦如柴的女人。
女人蜷缩着,不过水桶大小,她蹲在那儿,瘦瘦小小的。如果不是那干枯如枝丫的手和那布满皱纹的皮肤,几乎要让人误以为是个孩子。
宋逢微微皱眉,她走到了女人前方停下,“谢芳?”她问。
女人的哭泣声停止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期期艾艾、如同扯不断的丝线一般拉扯的声音响起,“大人,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怎么走得掉——”
“大人,请您帮帮我,我看不见路,看不见路啊!”声音到最后,竟是变得凄哀,近乎控诉。
宋逢站在那儿,许久没有动。
这样的场景,她并非初见,只是往常,被唤作大人的,是那个总是挡在自己前面的沈老先生。
而现在,她孤身一人站在这里,被面前不散的魂敬呼一声大人。
似乎直到现在,宋逢才终于恍然,不为人知的,近乎传言的墨师当真存在。
鬼爪似乎想要抓住宋逢的裤脚,“大人,我看不见路啊!”仍是同样的控诉。
宋逢垂眸,原本空荡荡的手中,忽然多了那杆骨笔,骨笔轻动,有光落在谢芳的身上。
她的四面八方,皆是可渡可过的路。
可谢芳,就站在这些道路的中央,如同困兽,汲汲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