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别人说我是个不惧高、不畏高的人,我一点都不怕高,但一旦站在楼顶,我依然会战战兢兢,牙齿和牙齿打架,我的身体不服从我的指挥,这可真是要了我的命。
我不害怕高处,但我担心脚下的楼顶突然坍塌,我会掉进楼下臭水沟里,脏水的颜色也许被蓝色或绿色的燃料染过,我从脏水里爬出来后就不再是我了,我光是想一想,就忧愁得要命。
摊主的左手抓起一只蓝色的男式橡胶拖鞋,把鞋子的鞋底对着我们摆了摆,像是魔术师让观众确定一个帽子里没有事先放有鸽子、丝巾和其他机关时会做的那样。
他是个幽默的家伙,我的好奇心被他吊得高高的,要是效果不尽如人意,我就用那把小刀切他的脖子。
摊主的皮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松弛,衰老,面上有数不清的老年斑,大大小小都有,还有几个小肉瘤,手臂上生着疮,牙齿发黄,肯定是个一天要抽二十支以上香烟的老烟民。
我已经学会从这些或显性或隐形的小细节,来观察一个人的日常习惯了。
他一年有多少日子在头顶烈日推销产品?一没心情,我就会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要是某一天他流了一公升的汗,可是得不偿失,他连一支鞋油鞋胶都没卖出去,那他该有多失望啊?我怀疑他一天挣的钱入不敷出,不够用来买烟抽的。
想到他一天到晚地忙碌,喊到喉咙沙哑也改变不了白忙活一场的事实,没挣到一份进货的钱时,心里该会有多难受,我的心就一样难过。
要是想让自己好受点,最好对别人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好在当代人都有这么一种自私自利的智慧,我也要学着和大家一样安然度日。
右手举着一把锋芒毕露的刀子,在鞋底上切了一道,和我幻想中用那把刀割他脖子的手法如出一辙。
鞋底立马裂开一道大口,像整块花泥砖被我的手掰出一道裂口,又像干旱的地面皲裂开来。
这时候主角登场了,影视剧和小说里主角总是自带光环的,这次也不例外,他拧开盖子,把胶水挤到鞋子的裂口处。
摊主把那支鼓囊囊的胶水放下,涂抹好胶水后不必多费时间等胶水风干,因为那是一支专为修补鞋子研发的一款强力胶水,效果立竿见影。
中等身材、两鬓斑白的摊主,把鞋子从裂口处一扳,不管用多大劲,都没法从原来的裂口处,把鞋子沿着中间的切口扯开了,那只鞋子又变成了一只新的鞋子。
除了震惊和震撼,再找不到别的形容词了,这个强而有力的效果着实让我有点打怵,要是这世上有种神奇的胶水,轻易就能把人破碎的心缝缝补补就好了。
用新鞋子实验不能直观说明鞋胶好不好用,平常穿了几个月的鞋子,鞋底早就污秽不清,有的脏东西是清洗不干净的,有刮不干净的杂质粘在裂缝处,必定会影响胶水的实际使用效果,用新鞋子就是唬人,我曾经用502胶水粘鞋子,一点用也没有,我不信那支鞋胶能比502胶水管用。
依我看,就洗发水的“因人而异”来的真诚,现在的商家大都出尔反尔,用以招摇撞骗的宣传语写得天花乱坠,无所不用其极,力求吸引到更多的客人前来购买,从而忽略了广告的真实性。
譬如说书本腰封上的瞎扯,什么“有史以来最励志的小说”,什么“激励了百万人的心”,非要把那本书写成是稀世珍宝,是文学史上一颗璀璨夺目的夜明珠。
想听实话嘛,那很好,我就来说一说,人有不同的健忘性,这个病治不了,老是会反复发作。一本被描绘得神乎其神的书,可能真的囊括了现代社会的方方面面,写到了现实生活中的难处,戳到了人们的痛处,并且详细写出攻克难关的方法……刚读完这本宝书的人那叫一个心潮起伏啊,觉得自己有能力改变整个世界,而这股力量全是一本书带给他的,一本一把火就可以烧掉的书。
可是我不想也清楚人们的挣扎和犹豫,到了第二天,他又不能不向现实低头哈腰,继续以往平淡如水的人生,待到书中震撼人心的力量衰弱下去,他把书中的情节和内容忘得差不多了,那我就有好戏看了。
你的热血呢,你的激情呢,都到哪儿去了呢,你在学校学到的知识全归还给老师了,你在书中获得的新生终究也死去了吗?
我们语文老师说大话,他说:看过一本书,也许会很快忘掉,但那本书传递到你心灵深处,就会变成一个烙印、一个符咒,沉睡在你的心里,或许你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可它一直睡在那里,躺在那个冰凉阴冷的地方,一动不动,等到有必要的时刻,一支燃烧的火把,就能将睡梦中的它给唤醒,它会载着你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中展翅翱翔。
真的,语文老师说的话还没有童话故事动听。我把他的结局稍微删改,不是火种将它唤醒的,睡美人在等待复苏,睡美人在等待一个骑白马的王子前来唤醒她,因为他是她的真命天子,所有相遇都是命中注定的。呸呸呸,倒霉的想法,骗骗小女孩还行。
看了一本课外书,当然能从中获得知识、毅力、力量和一笔财富,人的一生中能遇见成千上万的人——把擦肩而过、看到了一眼、没记住长相的人也算进去,到头来能记住的不到两百人,关切、问候过的不到五十人,最终熟悉的不到二十个人,携手到老的只有一个或者零个,时间是一场毁灭性打击,到头来,成千上万的人都会失散,这就是物是人非,知识会被时间锐减,毅力会被时间销毁,勇气会被时间消退,积累的财富会被时间挥霍一空,而我会被时间剔骨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