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看过其他几个呼吁关爱爱空巢老人的广告,在我的理解中,那个时候公益广告的制作发行达到了鼎盛时期。
这几年公益广告的水平明显退步了不少,不会让人看上一遍就难以忘怀,甚至难以给人留下印象。
掏出手机,我把老爷爷挂在胸前的那排数字输入手机,拨通那个电话号码。
对方刚刚接通,我就立即反悔了,对方发出一个深沉的“喂”字,就急忙把电话挂掉了。
不要误会,我不是想劫持老人,也不想敲诈勒索。
我承认我是有过这个伟大而不合理的念头,但是深入想了一下觉得这事很不可理喻啊,我是受过义务教育的人,学过政治,不能知法犯法,伤害老人、妇女、儿童是伤天害理的,我坚决不会这么做。
一定要这么做的话,我也会绑架一个健身教练,这足以说明我良心未泯(不要被孔武有力、一身腱子肉的健身教练反过来打劫才好。
我也想到健身房去健身,把胳膊练得粗壮些,把身形练得魁梧些,男人要是不壮,就会被别人当成女人)。
在我退出拨号进入短信时,一条新闻弹出来:溺死脑瘫女童案。嗯,想想真是可怕,人的生命就像一条滩涂上的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
远古时代,杀死脑瘫儿童应该不犯法,可现如今是文明时代,我们是文明人,不是勇猛好斗、残忍血腥的维京人。
不是说人家走在坦途上,这条道上就没你的位子了,代表你非走歧路不可。
我发的短信是:不管你是老人的谁,烈日把你家老头晒晕啦,火速救援,地址在×××(我不知道这条街的名字,只能说出身后一个小商店的名字,要是我和他是朋友,我可以把地址通过聊天软件发给他,但是我们不认识)。
转念一想,他兴许是个会被老爷爷走失的事情冲昏头脑的笨蛋,接着这个傻瓜会误会我的意思,理解成“你再不来我就把他杀啦”的意思。
我小时候是个软弱内向的人,被人栽赃、陷害、嫁祸了不计其数次,我最不想被人误解,故此又发送了一条短信:请你相信我,我不是坏人。我有一笔价值一百万的交易要谈,寸金难买寸光阴,就先走了,不用感谢我。
对方发了个“好”字。为这个干脆利落的“好”字,我大笑不止。
我跪在地上捧腹大笑,这人未免太冷静镇定了吧,我就不怕我是个要钱的匪徒吗?
我到短信里提及的那家商店,给老爷爷买了一瓶矿泉水。我帮他拧开瓶盖,他盯着我的脸看,惊恐万状地看着我,过了好久,才勉强喝下一口水。
老人平常喝的是热茶吧,喝冷水时露出像是我在喂他喝毒药的表情,他该不会把我脑补成一个坏蛋了吧?
我不由自主地又想起,要是我爷爷某一天也老年痴呆了,会不会也把我看成坏家伙?
我喜欢吃鱼肉,我和他一块吃年夜饭时,他不会捡起几根已经被他孙子吃剩的鱼骨头放进外套口袋里吧?
当我望着餐桌上的所有人,难为情地问他爷爷你这是在干什么,他和公益广告里的老人一样让人心疼,他会嗫嚅地说(爷爷的声音变成了鸭子叫),我孙子喜欢吃鱼?
不行,我不会让这种可怕至极的事情发生的,我要是吃鱼,鱼刺会卡在食道里,要去医院跑一趟的,综合考虑,和爷爷认不出我来比较,我住院的可能性较大。
我走了,既不想妨碍神志不清的老人喝水,又不想被接电话的人看见,要是老人的亲人以为我是为了钱才发短信给他的,硬要把钱塞给我怎么办?
虽然我漂泊在外,孤苦伶仃,几百块钱在学校小卖部、到食堂里加菜能用半学期,出了社会的钱又不像在学校里的钱那么耐花,我用钱紧张,积蓄不多了,急需有人施舍,但我是该不会接受别人给的钱,我难得有个善举,总不能被别人说我是被钱收买、被钱促使的。
现代人就是这样,如果要向谁表达感激之情,不会做出写首诗绘幅画什么的文雅之举,而是直截了当地给你一笔钱,就这么把你的善心打发了,我宁可当个愤世嫉俗的坏人呢!
好吧,拒绝收钱这种想法完全是多余的,人家还没说要用金钱酬谢我呢,怪我想多了。
但我必须想一想,反省反省我自己,如果我收下钱,我敢保证,一有个不好的开头,往后的生活将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产生连锁反应。
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做好事收了一次利益,以后我扶老奶奶过马路,我当真会满心期待老奶奶付钱给我。
她不给钱我,我就等着,眼巴巴地望着她,她还不给,那好吧,我往后都不会扶谁过马路了。
好笑吧,大太阳下,笑得我出了一身汗,事实上我并没有走出多远,距离老人约摸有个三四米的样子。
我闲着也没事做,就送佛送到西,等收短信的人到来再走,担心老人一起身又不知跑哪儿去了。
我藏在一棵树后面,手机时刻待命,那人一来,我就呆萌地假装拨了个电话,用蹩脚的洋文和我那虚构出来的英国朋友聊天,我打的可是跨洋电话、国际长途,谁跟你这连省都没出过的人鬼混。
一餐好等,每次有路人走过,朝老人家多瞟了一眼,我都以为他们认识,然而结局无非只是擦肩而过而已。
过了将近二十多分钟,那人才火急火燎地跳下一辆黑色的轿车。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赶到老人身边搀扶他时,余光看了我一眼。
我手忙脚乱地抓起电话——“Thi is Yu. Who are you?What's that? Shit,Jake?OH,good guy! I'm veryvery good.”
个别语法错误,个别个别啦,我伪装得完美无瑕,这下他就不会以为是我发的求救短信了。
老人起初不相信他,后来不知怎么成了一只羊羔,赖在那中年人的怀中。
中年人长有一对贼溜溜的细眼睛,把头上那顶鸭舌帽戴到老人头上,左右瞟了几眼,确定没被别人看到,扶着老人登上那辆敞开门还没关上的轿车,中年人仓促的动作像是一个手脚利索的人贩子。
从老人身上挂的牌子来看,从中年人认命的神态来看,老人走的时候意识清醒,太阳一晒就模糊了,走着走着不知道回家的路,已经是他的儿子司空见惯的事情。
中年男人穿着一套量身定制的西装,发型的款式衬得他稳重成熟,可能刚从公司开车赶来。
他看起来混得不错,至少是一家大型酒店里大堂经理级别的人物,只是有这么一个丢脸父亲,是不是很让他头痛呢?
我把头上的鸭舌帽摘下来,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天气太热了,我尽量走在树荫下,一边行走,一边用帽檐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