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故意想给我重述一遍,我不说话了。
“你就不能不想知道吗?”但凡他通点人情,懂点人性,就不会穷追不舍。
他没有放掉我的悟性,他不具备这种品质,他的工作就是迎难而上,目光坚定,一眨不眨。
“原谅我,我不能坐视不管,你不说,我就要问你爸爸妈妈。和你说话,我的双手双脚好像被绑住了,我的嘴巴被塞了一块抹布,这是被劫持者的形象。我要当特警,就必须和你爸爸妈妈说一说。”
我心想,我还是直接挑明得好,这个问题早晚得谈,他不问出个结果,舅妈也会问出个所以然来。
“我们学校有个合唱团,我是成员之一。今天到这里来比赛,明天下午要在体育场考试,中考评分中,体育是很重要的一科,有足足五十分呢!笨鸟先飞,合唱团的比赛结束之后,我请了一天假,去体育场走了几圈熟悉环境,就不知不觉走到你这儿来了,想来放松放松心情,好好应对明天的考试。”
来舅妈家之前,我是打了草稿的,明天是有几所学校到体育场考试,但那不是我们的学校。
这么多活力四射的中学生待在体育场里,哪怕他们明天特地来现场给我加油,找不到我,也未必会怀疑我没去参加。
“你参加了合唱团比赛!”我心好烦,留心听我们讲话的舅妈转过身来,兴奋地说:“是我整天着迷于搓麻将,没注意这些新闻吗?我怎么没听说过有个合唱比赛,你来的时候怎么不和我们说,我肯定回去现场给你加油助威的啊!”
“和你们说了也没用,这是校方举办的友谊赛,不欢迎外人到场的。”
“你不是五音不全吗?”这个该遭天谴的表哥。
“哪有,你胡说。还是那句话,要是你们看着我,我就唱得不好了。合唱是集体的,即使我唱得不是那么好,只要大家凝心聚力,也就瑕不掩瑜了。”
“你们学校的代表团获奖了吗?”舅妈拧开水龙头,清洗着一颗放在流理台上的青菜。
“有……”我话还没有说完,忽地想起说获奖了会露出马脚。
我连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和特等奖的奖品是什么都没想好,书包里也没有奖状什么的。
要是被表哥问起我获了什么奖,奖品又是什么,总共有多个参赛队伍,设立多少个奖项,有没有安慰奖什么的,我呆瓜一样回答不上来,那就不妙了。
不如删繁就简吧,就说我没获奖,我不知道。
我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对他们遗憾地说:“真可惜,就差一丁点的分数,我们就能获得三等奖了,其他合唱团气势磅礴,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成了这场比赛的炮灰。”
我点点头,率先一步认同这个现编的说法。
“是有点可惜,不过不要放在心上,别让这种比赛把我外甥的好心情给毁掉啦!”舅妈拿着一把锅勺子晃来晃去,像是一个隐居于厨房的指挥家。
“早说不就好咯!”表哥一只眼睛眨了眨,卸下多余的顾虑。
我很气愤,他在嘲弄我。
“我就知道你再前途渺茫,也不会关键时候请假到处玩。”他在说反话,可恶至极,他在说反话。
结束晚饭,我们坐在沙发上,舅妈聚精会神地看着一部电视连续剧,而我在玩手机游戏,表哥在准备一场考试。
表哥在刷题,题目中出现很多公路指示牌。我以为他想把C1驾照升为B2,却听说他是在为科目四做准备。想考驾照的话,他年龄早就够了,只是一直没有时间去考,真是难为他了。
舅妈像我妈妈一样,如果看电视,嘴里就会念念有词。
我无法理解,舅妈看电视就看电视,为什么要全程给我们和表哥剧透,我在玩游戏,并不想看电视剧,也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部电视剧舅母看过四遍,我就不明白一部电视剧再好看,看了这么多遍还能有意思吗?
舅妈说这是一部良心剧,我不知道她对良心剧的看法,是不是停留在正牌妻子打败狐狸精上这种狗血的剧情上。
不想在客厅待下去了,我的书包已被扔进客房,我收收心,抱着衣服走进浴室。
不料,我看到一个包包放在浴室里,看款式应该是舅妈的。
我之前说过了,我之所以决定在此地逗留一天,来舅妈家住上一晚,就是想找机会让表哥借点钱让我出走。
我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始终没有勇气向表哥开口,他是个让我忌讳的人。
包包赤裸裸地放在架子上,就在牙刷杯子和洗发水旁边,我的心禁不住狂跳,一种天助我也的想法来打搅我,一种未泯的良心又来干涉我。
这对我来说是一招机不可失的诱惑,我把花洒的启动装置打开,温水唰唰地淋下来。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架子边,将包包打开,里面有一小叠一百元的纸钞,和一大把硬币。
我拿出那叠一百元的钞票数了数,共计有十一张,我要是抽走一张,包里就还有十张,刚刚好一千。
我的想法是,我出于私心,拿走那一百块,是对舅妈的帮助,被舅妈发现了,不但不会责怪我,反而会感激我。
如果我有十一块钱,我绝不会让那多余的一块钱放在口袋,我会在路边随便买个什么东西花掉那一块钱。
我是个对整数情有独钟的人,所以我认为舅妈也对那张多余的一百块钱深恶痛疾,急于花掉那一百块钱。
洗了澡,我回到客厅,用毛巾沥干头发。
只剩表哥一个人坐着看书,看到我既不表态也不吱声。
我问他舅妈去哪里了,不会是九点多就睡着吧。
表哥审视我一眼,眼神里流露出严肃的情感,不知是赞同我,还是否认我。
他翻了一页书,上面画着一个转弯的牌子,不胎眼地对我说,“你舅妈的包包不见了,正心急火燎地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呢,连床底下和沙发底下都找过了,春节大扫除都没这么彻底,好多年前的垃圾都扫出来了。”
舅妈匆匆忙忙走出卧室,跑到门口的鞋柜去翻找,顺便问我有没有看到一只深红色包包,是只平价的地摊货,看着挺普通的。
我说没有,暗中握紧我一只裤兜。
我良心不安,感到有个项圈卡住我脖子,被什么东西拽着邹,大脑缺氧,呼吸不了了。
我没把我在浴室里看到了舅妈那只老土的包包的事情讲出来,我更不会把我从中偷拿了一百块钱的劣迹讲明。
要是被舅妈发现钱包在浴室,一数数额不对了,我该如何是好?我得在舅妈进浴室展开地毯式搜寻前,回去一趟。
我从沙发上猛地跳起来,用脚趾够到乱踢开的拖鞋,表哥困惑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