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我开始就读于这所纪念中学——一个世纪以前,这所学校还是一座只接收富家子弟的私塾,培养过一个战争英雄——为了纪念这位先烈,学校方方面面都极力营造出一种烈士家属般的氛围。
我自认为小学成绩还蛮不错,但到了中学,我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我梦见被学校开除,被几所学校拒之门外,又转学到另几所学校。
我频繁转学很大一部原因,和我爸爸妈妈的工作性质有关,他们一份工作干不长,要是找到待遇更好薪资更高的工作,想都别想就跳槽。
他们都有那个年代做大学生的优越感,认为自己是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国家栋梁,全然认不清自己过几年就老成一把骨头了。
他们会后悔还没和每个岗位的老总培养出革命情谊——本国人民素来很讲感情的,经他们这一番蛮横不讲理的搅和,再稳定的铁饭碗,也和那种第一天开张,第二天倒闭的店铺一样,刚向世界献上优惠的见面礼,就急掉头向银行申请破产保护,赔本赚吆喝的买卖啊!
教师都是多管闲事的监视户,不知道一份成绩单会把人家和睦的家庭弄得血肉模糊,我中了很多招。
爸爸妈妈对我的态度因发生了很微妙的改变,他们特别容易因我不及格的成绩生气,就像我做错了一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鱼——我以本人宝贵的性命,和终此一生得到的为数不多的及格试卷做担保,池鱼就是他们的脸面。
成绩是这世上最公正的执法者。
令我很伤心的是,我生活在一个从小讲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的北方城市,爸爸妈妈在不同城镇生活,很快就能掌握当地土话的发音技巧。
我受的挨骂和冷落显而易见异乡化,他们不仅跟我乱发脾气,还和我扯犊子说方言,发怪腔怪调的“地方脾气”,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我坦率地难过着。
口音浓厚的方言中,时不时出现一两句塑料普通话,这分明指出我们是塑料父子塑料母子。
他们有时会对,是谁把我惯出公子哥的陋习,是谁让我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口口声声说我不是亲生的。
我在小学获奖的时候,他们说争先恐后抢着说,“这是我儿子,这是我儿子”。
在我时不时发牢骚,指出并抱怨爸爸妈妈的错误时,他们会说:“哦,爸爸妈妈好担心你,我们好想念你小时候的样子”。
真是天大的笑话,我都要笑哭了,要是能不长大,你们以为我想长大,吹嘘自己小时候多听话吗?
人们说呀往事不要再提是有道理的,人总是学着朝前看,但不如意的时候,来回惦念着以前的好。
人生不如意的日子大概也就每个周一到周日吧,顺心如意的的日子,那可真是不多。
现在我已经把爸爸妈妈是说谎者的本性、真面目给揭露出来了,我在计算在烦躁季节里过日子的爸爸们妈妈们,挨在一处忆苦思甜,某种流行性病毒传染这群家长们的可能性有多大。
一会儿说我是最棒的宝贝儿子,一会儿指责我遗传了某一方恶劣品质,仿佛我的爸爸妈妈是全天下最优秀的爸爸妈妈,他们的孩子就得是天下最聪明、乖巧、懂事的儿子。
殊不知他们早就把盛极必衰的道理遗忘,也不明白中学数学老师教他们的负负得正理论,传达出来的是怎样的哲理。
扯远了,我也不清楚语文老师叽里呱啦在讲堂上说什么,我要想的事情太多太多,就没有空搭理他,他好像在发试卷,模拟考试的试卷。
“尚誉!四十六分……尚誉!四十六分……”
那道刺耳的声音念到我的名字了,看来语文老师的确是在发试卷。
有一把大火烧着他的眉毛,他气得涨红了脸,喊了我的名字好几次。
我战战兢兢地起身,踉踉跄跄地往讲台上走。
同学们看到我走不顺溜,以为我假装瘸腿,手撑着他们桌子前进的走姿都在偷笑。
笑屁,我久坐不动了,腿部肌肉发麻。
语文老师是个四眼狗,四只眼睛死死瞪着我,我的脖子凉飕飕的,预感不妙。
我走到讲台前,回过头向同学们招手示意,他们哄堂大笑。
我转过脸,向老师奉上我虔诚领卷的两只手,只见语文老师绷紧了脸,面部肌肉哆嗦了几下。
我不喜欢语文老师,我的语文成绩怎么考怎么不及格,要是他和数学老师一样高贵优雅,我就考个至少一百一十分给他看。
我当场把他给激怒了,就在我的眼前,他做了一件惹恼我的事,他把我画满了涂鸦的不及格试卷揉成一团,扔到我的脸上。
岂有此理,他竟然当众侮辱我。
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将这一团试卷投进放在墙角的垃圾桶里,这说明我的投篮技术不是白练的。
我用力把讲台往前一推,逼得那无理取闹的语文老师退到黑板前。
我手忙脚乱地把讲台上的两只黑板擦摔到他身上,他也用粉笔头扔我。
我跳到讲台上,越过我们之间的阻碍,和他扭打在一起。
别看他的年龄是我的两倍,打架可没有我有爆发力,当老师的,尤其是当语文老师,身上都没二两肌肉。
我踹了他几脚,解解恨,顺带把他的镜框踩烂了。
在隔壁两间教室上课的老师听到我们班的异动,马上跑过来查看情况。
后来整栋楼的人都对这场不小的阵仗有所耳闻,学生们蜜蜂出动一样,嗡嗡嗡地大叫。
他们把我和语文老师拉开,语文老师喘息、咳嗽,他捡起他的破眼镜戴好,看到两只镜片都裂开了,又默默地把眼镜摘下,这时候真像个老实人。
他嘴唇血淋淋的,我的鼻子也在流鼻血,我当时没有悔罪的念头,可是我惶恐不安。
我心焦如焚地想着,我完蛋了,我完蛋啦,我要背着这个污点进入社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