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都不好玩了,谁想要啊,真是的。
真是我生平遇见过的最匪夷所思的一件事,钱对活着的人来说那么重要,纸钱对死去的人来说同等重要,当我被带离保温室时,第三次大哭大闹,爸爸妈妈看到我怏怏不乐的表情,笑得体力透支。
我只好认命,勉强接受这个四分五裂的家庭,从那以后我决定再也不来医院。
我再也不想来医院,这无疑是个让人难过的地方,我再也不要来了,让疾病把我害死算了。
十多年后,那个护士认罪了,承认当护士期间,为了好玩的缘故,把数千名婴儿的身份进行过调包。
我是少数几个身份没被调换成功的幸运儿,但我如今仍然在不承认我是爸爸妈妈亲生孩子的泥沼中挣扎。
我期待自己是个富商的儿子,要么至少可以让我自己来选择我的爸爸妈妈是怎样的人。
我真不会投胎,也错过了时机,嗐,即使将来免不了要验一场DNA,好歹我也潇潇洒洒活了那么十数年。
既然我出生了,我就得假设我的人生重新开始,我要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这一切:
从小我就智慧过人,很多知识不用学都会,不像那些孜孜不倦却仍对知识一窍不通的废材。我能背三百首唐诗,我能被两百首宋词,我还完完整整地背诵一百首文言文。
我是一个真正的天才,从小就是别人家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不负众望考上了北京大学或清华大学,从此我的一生一帆风顺,我就是万绿丛中一点红,我是家族的骄傲和荣光。
时势造英雄,创业是潮流,我也跟随潮流,毕业不到一年,我成立了一家公司,很快上司,日进斗金。我白手起家,一跃而成为富豪,成为都市上一个为他人所羡慕不来的传说。埋头苦干再创辉煌吧,我不需要任何裙带关系,因为我早已成为很多人的背景和靠山。
就这样,我成家立业了,取了一个贤良淑德、处处替我着想的妻子。我家大业大,她顺理成章地成了一名家庭主妇,在家里照顾孩子,当一个知进退知我者的贤内助。想当然,我是孩子心目中的大英雄,他或她为有我这样的父亲引以为荣。
一个不成功的男人才会对自己的妻子一心一意,很显然像我这么年少有为、帅气逼人的青年才俊,逐渐变成了三心二意的人,我到处沾花惹草,终于我瞒着妻子偷腥的事被家里人发现了。
我死乞白赖求妻子留在这个家里,我可以给她很好的生活,没必要和我离婚,我发誓往后对她礼让三分,凡事以她为先。
我的演绎能力很强,看到我真情流露,用情至深的妻子不免心生同情,虽然她对这场失败的婚姻失望至极,极想用离婚的途径来寻求彻底的解脱。
我们既然做过快七年夫妻,彼此间就留有一些可贵而又可叹的情分,她勉强地接受了我的忏悔。
我染上了酒瘾,每次都卑躬屈膝请求她别走,脸皮愈来愈候,越来越不要脸。
也许她原谅我本身就是个错误,有些错是永远没法改正的,何况我是个食髓知味的人。我在外过夜的次数随着妻子的宽宥大度而有所增加,她把心思全放在孩子身上,也不再搭理我了。
是我口口声声不让离婚,我要保持我的正面形象,我不能当反面教材,婚内出轨的丑闻一旦爆料出来我就声名狼藉了,我舍弃不了我的身份和地位。
直到我们老去,实现婚礼上抛出的相守一生的承诺,她人老珠黄,我两鬓斑白,我们就这么携手到老。这就是婚姻中的曲折,这就是爱情的坎坷。
假若我真能和一个人携手到老,那简直就是痴心妄想,我窥视过自我毫无悔恨的心,我知道成功的男人一个样。
这么说,我是宁可当个失败的士兵,而不是当个功勋卓绝的将军了吗?
且不说这些琐碎事,来谈谈我的家道中落吧,我被骗了,钱被合作伙伴骗光了,公司宣告破产,那时我一蹶不振,多亏家里人的鼓励使我振作起来。
我应该有能力的,有起死回生的实力,我曾经想过跳楼自杀,或者动用一切可以付诸实践的依据,来完成自戕的崇高使命。
那会儿我不过是个缩头乌龟,成天缩在龟壳里,不敢露出脑袋里,怕有一把冷刀劈下来。
我没能耐了,我站在楼顶,那就是我的巅峰,但我一心要向低谷下坠,被失重的感觉包裹一两秒后,那撕心裂肺的挫败感被止住了。
悬空停在距离地面不到五厘米的位置,我红肿的眼睛看见,我像一架直升飞机降落,螺旋桨的狂风把地上的灰尘席卷一空,尔后我的身体沉沉地下降。
我迎着瑟瑟寒风伫立在楼顶上,尝试了一次又一次,享受着失重的感觉,又被失控的感觉折磨着,每次我都平安抵达地面,化解那一场场直面死亡的危机。
可我不再年轻,再也没有创业的兴致和干劲,我只好到一家小公司当职员,领着固定的薪资,从不请假,只为领全全勤奖和优秀员工的奖金。
可笑的是从那时起,我的确把妻子当做今生唯一挚爱了,我打心眼里瞧不起自己,这是失败男人的做派,没能耐去招惹是非,为她形影不离,为她不离不弃。
五六十岁的时候,我当爷爷和外公了,有好几个孙子和外孙。孩子不怎么听话,但好歹体验到了天伦之乐。又过了一段匆匆且难忘的时光,我的老伴去世了。
有一天照镜子,我发现自己已经老得不像话了,是一个濒临死亡的老者。我一个人留在阴惨惨的房间里,想起上次剪头发和剃胡子的画面,内心突然变得空虚寂寞。生命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被一寸寸剪短,剃成虚无的光滑。
我抚摸着我粗糙的皮肤,它们失去了光泽和水分,我的头发变浅花白,两颊深陷,骨骼凸显,无神的黑眼珠像两颗埋在眼眶里的暗雷,牙齿又黄又黑。
我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凄惨的笑。那种龇牙咧嘴的微笑,和死人的一般苍白。我嘴角一撇,对时光的流逝肃然起敬。
一个雨过天晴的日子,已经瘦骨嶙峋的我外出散步,路面仍然湿滑,而我记忆力不好,竟忘记了带上一根救命的拐杖,也许我就要往极乐世界飘去了,当你年老了,对很多事都无可内何。
倏然我脚下一滑,我摔倒了,就有那么巧,后脑勺刚刚好磕在一块锋利的石头上,顿时间,思绪翻飞,好像姿态各异的蝴蝶在我眼前轻柔地舞动。
这可怕的意外事件使我昏了头,我不可避免地怀着一种压抑的伤感,回忆起往日的一幕幕画面,在我的知觉随着三魂七魄消散前,我泪流满面。
是的,为活在人世间付出的所有艰辛、努力和汗水到头来全是枉费,穷尽一生打造的商业王国早就功亏一篑,而如今那点点滴滴的美好也将烟消云散,那么为活着而奋斗的过程为何要那么艰苦?
不会因为死了之后可以长眠,活着就拼死拼活地用毫无意义的机械劳作,去挤占休息的时间吧!
幻想就此打住,如若老是想些不切实际的前景,现实就会把你血淋淋地伤害,再说我如今还年轻呢!
我正值青春年华,活力四射,不必劳烦心神去想些成年人才需要面对的麻烦。
但是谁让我是个特殊的人,我经常会想一些与年龄不相符合的事,好想能借此为平淡无奇的生活增添一点点的快慰,和我一个年龄的人都认为我的脑子有毛病。
我有的是忍耐力,随便他们怎么说吧,我不在乎,不局限于当下,偶尔为未来下下定论又不是不可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