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暗场,浑身像散了架,揣着几串铜钱往家走。走到巷口,脚自己就拐了弯,拐去哥家。
他不敢敲门,翻墙进去,蹲在窗根底下听一会儿。哥睡着的时候,他才敢推门进去,坐在床边,看一看,坐一会儿,再走。
他以为哥睡得熟。
原来哥是装睡。
每一回,都醒着。每一回,都听着他推门,听着他坐下,听着他起身,听着他再翻墙出去。
然后记一笔。
六年,他一件一件地给,哥一笔一笔地欠。他给到最后,哥欠得喘不过气了。
是不是......
是不是他对他哥的心,哥也记着,也在等着还?
可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乐颠颠的,以为自己把哥养得挺好。以为哥吃了他夹的菜,穿了他买的棉袄,夜里让他挡着风,就是拿他当了最亲的人。
原来......
那是债。
“往北去,半年后我去找你。”
他当时听着这句话,心口是热的。他以为那是哥跟他说,你等着我,我一定去找你。他以为那是盼头。
他早该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哥还不起了,才想出来的法子。骗他说怕,骗他说想他,骗他说,哥对他的心,跟他对哥的是一样的。把他哄得信了,打发得远远的,然后天人永别。
这样就不欠了。
我要你活着。
这话哥只说了半句。
后半句,岳骁替他补上了。
可我没想过要跟你在一处。
岳骁的手彻底松了。
王不二顺着墙滑下去半截,捂着喉咙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岳骁没看他。
他低着头,看自己那只手。
就是这只手。方才杀人的是它,掐着人喉咙的是它,六年前按生死契的是它,暗场里一拳一拳换碎银的是它,半夜翻墙、推门、轻轻替哥掖被角的,也是它。
他把那只手在衣裳上蹭了蹭。
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像是上头沾了什么脏东西,怎么都蹭不掉。
可最叫他受不住的,还不是哥欠他。
是这些话,哥跟眼前这个人说了。
那天夜里他就蹲在牢道拐角,亲眼看着的。灯底下,哥坐得笔直,跟这个人一句一句地说,说了整整一炷香。他当时还在暗处嗤了一声,心想哥就是心软,见不得人可怜,连这种软蛋都肯耐着性子应付。
原来不是应付。
那一炷香里,哥说的是不敢看他,说的是还不起,说的是夜里最怕听见他推门。
六年。他跟哥一张桌子吃过多少回饭,一盏灯底下坐过多少个晚上。这些话,哥一个字都没跟他说过。
一个只见过一回的外人,一炷香,全说了。
连他半夜翻墙、坐在床边的事,都说了。
那件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那是他这辈子最见不得光的一件事,见不得光,是因为太金贵,他连想都舍不得多想,怕想多了,就脏了。他一直以为,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原来哥也知道。
哥知道了,不跟他说,转头说给外人听。说完了,还托人瞒着他。
别让他知道。
岳骁被这几个字里砸得晕头转向,忽然看清了自己站在哪儿。
哥的心里话,有人听。哥的难处,有人管。哥临死前求人拉他一把,求的也是外人。
只有他,是被瞒着的那一个。
偏偏这个外人是八年前码头上那个被脚夫踩着名字骂、跪在地上一本一本捡破书的软蛋。是他岳骁伸手拎起来的。
岳骁这辈子挨过的打比吃过的饭还多。暗场里有人把他打得跪在地上吐血,货栈的人拿扁担往他脑袋上抡,衙门里三十杖打得他三天趴在草席上起不来。
他从来没觉得丢人过。
王不二咳够了,抬眼看他。
人扛得住坏消息,扛不住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岳骁这样的少年郎更是这样。为了义气,刀砍在身上他能不吭一声。可兄弟之间讲的是不分你我,他掏心掏肺拿人家当亲哥,人家背地里拿他当债主,把他的好一笔一笔记着,还说给外人听。
疼,他忍得了。臊,他忍不了。
王不二觉得这一刀扎在了一个江湖汉子最要脸的地方。
他想岔了。
可想岔了的这一刀,扎得比他以为的还要深。
王不二看着岳骁偏过头,看了一眼墙根。
周先靠在那儿,头歪着,脸白得跟纸一样。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岳骁的手伸出去一半。
指头离哥的脸还有一尺,停住了。
那只手在半空里悬了好一会儿,一点一点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王不二在心里掐着时辰。
岳骁忽然抬起头。
“你是死囚。”
王不二心里一紧。
哟呵,他看出来了。
“你身上是干的。”
岳骁顿了顿,把眼前的晕眩压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
方才一通拼杀,手脚还勉强撑得住,这会儿却越来越不听使唤,胸口闷得厉害,喘不上气。起初以为是让臭沟熏的。可臭归臭,臭气熏不死人。他这会儿四肢发软,脑子发沉,分明是中了什么。
那沟底下沤着的,不止是秽物。还有别的东西。
他被那股恶臭熏得鼻子都麻了,分辨不出底下还混着什么。可身体比鼻子诚实。
而这个人在夹道里等着,等的就是这个。等他倒。
“北墙根那条沟,齐胸深,我刚爬过来。你没走沟。”
“你走的门。西牢走正路三道铁门三道锁。”
“谁给你开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