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怎么就像昨天。

他整个人僵在案前。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轻、更稳，使刀的人似乎早就摸透了这把锁的脾气，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使多大劲。第三下的时候，锁“咔”地一声，开了。

牢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门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来的人显然知道该往哪边推、使多大劲，才能让这门安安静静地开。

周先猛地回头。

岳骁侧身晃进来，满身泥水，脸黑一道白一道，一双眼睛在孤灯底下亮的像鹰。

周先的笔从笔搁上滚下来，骨碌碌撞在案角，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

“你说你怕了。”岳骁欺身上前，“你说你想我。你说你夜里不敢睡，一有脚步声就数，数到天亮。”

周先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只是想把我支开。”

“那天晚上。”岳骁又往前走了一步，和周先之间只剩一张案桌的距离，“你说你怕死。你说想我陪着你，多陪一天是一天。我信了。”

“我当时真的信了。”

他看着周先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珠里映着灯火，一晃一晃的，像冰层下烧着一团火。冰化了，眼泪就这么砸下来。他很少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哭，全身绷得太紧，紧到没有余力去管脸上流的是什么。

“可我后来想明白了。”岳骁的嗓子更哑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拽出来的，“你周先什么时候怕过死？”

他绕过案桌，一把抓住周先的手腕。周先挣了一下，挣不动，又怕闹出动静引来守卫，便不再挣了。

“你怕的是我。怕我留在京城送死，怕我劫狱，怕我为了你把这条命填进去。所以你编了那套话，什么怕，什么想，什么半年后北边找我——”

“你从来没打算让我再回来。”

周先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对不对？”

他抬起手，指腹碰到岳骁的脸，把那道泪痕抹了。指头刚离开，又一串砸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再去抹，越抹越多，怎么都抹不干净。岳骁就那么站着，一声不吭，泪水糊了满脸。

他从不知道岳骁原来哭起来是这样的。

“……对。”

一个字，轻得像叹气，落在两个人中间。

岳骁的手指猛地收紧，扣得周先腕骨生疼。可周先没喊疼，反倒弯了弯嘴角，像是终于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卸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没变。”岳骁盯着他，“是你没想到。”离了你，我都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岳骁，你答应过我。”周先退了半步，背抵上墙，胸口起伏得厉害，“往北走，不回头。你亲口答应的。”

“你也答应过。”岳骁一把拽过周先的手，顺势扣住//腰，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半年后，北边找我。”

“如今没有半年了。你的话作废了。老子的，也作废。”

“我出了这道墙，六年就白熬了。董记脱罪，我白死。你救我出去，就是让我白死。”

“白就白。"

斩钉截铁的三个字把周先后头那一车道理，全砸死在喉咙里。

“我要你活着。”

周先盯着他，忽然换了声调。轻下来，软下来。这声音岳骁听了十年。每回他犯了倔，谁劝都不听，周先只要这么一开口，他就迈不动腿了。

“岳骁，你看着我。”

岳骁闭上了眼。

“不看。”

“你听我说完。”他的声音碎成了片，“你听我说完最后一句。”

岳骁闭着眼，没有动。

“我这辈子……”周先的声音忽然卡住了，他用力咽了一下，才继续道，“我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当年在巷口给了你那半块烧饼。”

岳骁的眼眶猛地一烫。

天杀的。

他睁开眼。

“另外半块，我拿给了我爹。后来他也走了。我一想，是天意吧，我就剩你了。那我爹没来得及享的，还有我的这一辈子都给你。”

“你走吧。哥求你了。你得好好活着。比我活的久得多，替我——”

“哥，”岳骁打断了他，“我想陪你。”

他闭上眼，伸手把人揽过来，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胳膊绕过肩，收紧，下巴搁在他头顶。

周先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松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息拂过他衣襟，什么都没再说。他以为这只是一个拥抱，临别前的，最后一次。

岳骁的手从周先肩头滑到后颈，托住，轻轻往上一带。另一只手无声地翻上来，药包覆住了周先的口鼻。

周先瞪大了眼睛，两只手闪电般抬起来，死死抓住岳骁的手腕，指甲掐进岳骁的肉里。

他仰起脸看岳骁，眼睛里先是惊，然后是怒，最后全化成了……恨也恨不起来的、说也说不出来的情愫。他拼了命地挣，可那点力气，撼不动岳骁一条胳膊。

最后，挣扎一点一点软下去，抓着他手腕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

松到最后，那只手忽然不推了，反倒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像那年冬天的巷口，拢在一处哈气的那两双手。

“……听、话……”

气音散在药包底下。散尽，人沉沉地坠进他怀里。

岳骁单膝跪地接住。

“对不住，哥。”他哑声道，“这回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