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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赤水疑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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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嘶哑破碎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空气里弥漫的硫磺焦臭,似乎都被这人身上散发的阴寒气息冲淡了些许。

秦焱几乎是瞬间就横跨一步,挡在了虞渊身前,短戟斜指,戟尖对准了那蜷缩在角落里的诡异“同族”。他浑身肌肉绷紧,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眼前这景象太过违反常理——一个身怀如此浓重冰寒气息的人,怎么可能在岩浆湖边的酷热洞穴里存活?而且看样子,已经存活了不知多少年月?

虞渊却轻轻按住了秦焱握戟的手臂。他的手很凉,指尖甚至有细微的颤抖,但力道坚定。他琉璃灰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人浑浊的灰蓝色眼睛,那里面翻涌着痛苦、疯狂,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你是谁?”虞渊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像冰凌碰撞。他没有刻意,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不容置疑的威仪自然流露。这不是实力,是层次。就像溪流面对深海,萤火仰望冰魄。

那“人”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覆盖在他身上的灰烬又扑簌簌落下许多。他尝试着想动,但似乎四肢早已僵硬坏死,只有头颅和脖颈能勉强转动。他盯着虞渊,确切地说,是盯着虞渊的眼睛和银发,浑浊的瞳孔里似乎有微弱的光芒在挣扎。

“冰……冰脉……嫡裔……”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如此……纯净……没有……污浊……”

他灰蓝色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在虞渊的手腕上——那里,小白蛇正从袖口探出半个脑袋,冰晶复眼冰冷地“注视”着他。看到小白蛇的刹那,这人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极其复杂的光芒,混合着恐惧、敬畏、贪婪,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

“冰虺……契主……您……竟是……契主……”他喃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随即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头颅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只有身体深处那暗蓝色的、冰裂纹般的脉络还在微弱地搏动发光,对抗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炽热。

虞渊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冰脉嫡裔……契主……这些称呼,他只从父亲留下的、最古老晦涩的残卷里见过只言片语。曻族内部等级森严,血脉为尊。冰脉,特指最早与冰虺订立共生契约的那一支,也是血脉最纯粹、地位最高的一脉。而“契主”,更是传说中与冰虺精魄达成平等共生、甚至能驱使部分虺力的至高存在,早已湮灭在历史中。他以为这些都只是神话传说。

难道父亲当年,拼死也要寻找齐《镜墟真本》,不仅仅是为了解除寒毒诅咒,更是因为……他们这一脉,背负着这样的身份和秘密?而眼前这个人,称呼自己为“嫡裔”和“契主”,显然他的血脉纯度,远超对方。

“你是哪一支的?为何在此?”虞渊上前半步,语气依旧冰冷,但带上了审问的意味。秦焱紧跟着他,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和那人的任何异动。

“我……”那人喘息着,每一次呼吸似乎都牵动着体内冰与火的剧烈冲突,让他痛苦地抽搐,“支脉……‘玄霜’……罪人……守陵者……”

玄霜支脉。虞渊在记忆里搜寻,父亲手札似乎提过,是冰脉分化出去较早、实力较强的一支,但因其先祖贪图更强大的虺力,强行加深共生,导致寒毒失控反噬者众,早已衰落。

“守陵?守谁的陵?”秦焱插话,目光锐利地扫过这处凹洞和外面的岩浆之城。

“火……火祭大祭司……曻燎……”那人断断续续地说,“叛族者……窃取……地火之精……与冰虺之力强行融合……引发天火……灭城……我等……奉命看守其……永囚之地……不得出……”

信息量巨大。虞渊和秦焱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这座毁灭的火山之城,并非简单毁于天灾,而是源于一场曻族内部的叛乱和可怕实验。一位火祭大祭司,试图融合地火与冰虺之力,结果玩火自焚,拉着整座城陪葬。而眼前这人所属的“玄霜支脉”,则被罚在此世代看守,沦为这不人不鬼的模样。

“你在这里多久了?”虞渊问。

“不……知……”那人眼神涣散,“只记得……岩浆红了又暗……暗了又红……很多人……死了……疯了……只剩我……靠这身寒毒……吊着命……也受着刑……”他抬起枯爪般的手,指了指自己皮肤下那狰狞的暗蓝脉络,“贪心……先祖贪心……我们也贪心……想要更多虺力……结果……成了这副鬼样子……离不开这寒毒……也逃不出这火窟……”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虞渊默然。他能感觉到对方体内那庞大而狂暴的冰虺寒毒,远比他自己曾承受的凶猛百倍,而且与这地火环境日夜相冲,其痛苦简直无法想象。这就是父亲所说的“贪心的代价”。他们这一脉,因为谨守本分,不与冰虺过度索取,反而保留了血脉的相对纯净,寒毒也温和许多(虽然对他而言已是致命)。

“你可知《镜墟真本》残章下落?”虞渊切入正题。

听到“真本”二字,那人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真本……归一……可解……诅咒……但……此地没有……”

“没有?”

“曻燎……叛族时……带走了属于火祭一脉的……那块……后来城毁……不知所踪……但……”他喘息着,费力地抬起手,指向岩浆湖中心,那几根矗立在烈焰中的巨大焦黑石柱,“那里……曻燎的……囚笼……或许有线索……他融合失败……自身化为……半火半冰的怪物……被先祖们联手封印在……湖心柱下……”

虞渊和秦焱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岩浆翻滚,热浪扭曲视线,那几根石柱在火光中如同通往地狱的门扉。

“如何过去?”秦焱沉声问。栈道到此已断,最近的石柱距离岸边也有近百米,中间是沸腾的岩浆。

“有……索桥……隐蔽……”守陵人艰难地说,“左边岩壁……第三处凸起后……有机关……开启后……会有石桥弹出……直达湖心平台……但……小心……曻燎虽被封印……余威犹在……而且……火精……”

“火精是什么?”虞渊追问。

“地火之精……孕育的……活物……形如大蜥……栖于岩浆……守护此地……憎恶一切寒气……尤其是……冰虺的气息……”守陵人说着,灰蓝色的眼睛瞥向虞渊手腕上的小白蛇,又迅速垂下,带着深深的恐惧。

小白蛇传递出一股清晰的厌恶和战意,似乎对“火精”极为反感。

“多谢。”虞渊对守陵人点了点头。无论对方是出于职责还是别的,至少提供了关键信息。

守陵人却忽然激动起来,用尽力气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虞渊,里面是垂死之人看到最后一丝光芒的疯狂:“嫡裔大人……契主……求您……若得真本……若有朝一日……能解这寒毒诅咒……求您……念在同族份上……救救……玄霜支脉……那些还在受苦的……族人……”

他声音凄厉,在灼热的洞穴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悲怆。

虞渊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红药提到的、需要至亲之人纯阳之血的“换血秘术”,想起了秦焱毫不犹豫的承诺,也想起了自己这一脉可能背负的、连父亲都未曾明言的责任。

“我会尽力。”他最终说道,没有承诺,但给出了一个希望。

守陵人似乎松了口气,整个佝偻的身体都垮塌下去,只剩下那微弱的暗蓝脉光还在跳动,像风中残烛。

“秦焱,我们……”虞渊转身,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下方原本还算“平静”的岩浆湖,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中心区域鼓起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浆泡,然后轰然炸裂!炽热的岩浆喷溅起数十米高,如同下了一场火雨!同时,一声低沉、暴戾、仿佛来自大地脏腑深处的咆哮,从岩浆湖底传来,震得整个洞窟嗡嗡作响,碎石簌簌落下。

“火精醒了!”守陵人嘶声喊道,声音里充满恐惧,“它感应到……冰虺的气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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