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是如蚊子般嗡嗡乱叫,”窦允低下头冲身边的云今抱怨,“你快些查明真相,还我清白之身。”
他身量颀长,目测八尺有余,而云今也颇为高挑,足有七尺六寸,是而窦允偏下头来,那声音带着气流碰上她耳朵,如一根细绒绒的羽毛。有些痒,云今下意识地躲了躲。
窦允又欲说些什么,偏巧此时有人走上来。
“小侯爷,今日兴致不错,还得空来听戏?”那人皮肤白皙,生着一双丹凤眼,微微向上挑着,一开口,便有些阴阳怪气。
“是啊,不如三公子,又来捧着热脸贴冷屁股。”窦允抬眼便骂,没有丝毫犹豫,说完抬步就走。
那人却闪身一拦,面上笑容不减:“真是稀奇,还带了位姑娘,敢问姑娘芳名?”
对着他暧昧的目光,云今不闪不避:“云岳将军之女,云今。”
“啊,便是你啊,久闻云姑娘大名。”他若有所思,片刻后微微一笑:“今日是玉笙的戏,值得一听,我便不叨扰了。”
瞧着他徐徐离去的背影,云今不由感慨:又一个狐狸般的美人,以及,京中人说话为何总话里有话?
“走了!瞧什么瞧!”窦允一扇子轻轻敲在她肩上,一边低声提醒:“那是国舅府的三公子邵之洵,不是什么善类,离他远些!”
一向被视为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之窦小侯爷此刻称别人不是善类,怎么想怎么离奇。
但云今只敢在心里偷偷想,面上依旧忙不迭点头,而后随窦允往备好的位置坐下,等待好戏开场。
过了一会儿,云今方才知晓一场戏并非一个人唱下来,而玉笙作为台柱一般的人物,势要最后一个登场的,她对听戏本身不敢什么兴趣,此次来,只是想探一探玉笙的虚实。此刻只得暂且按下百无聊赖之心,不着痕迹地四处打量起来。
这戏园子里人数不多不少,因本朝民风开放,是而也有不少女子前来观看,但无论男女,观其打扮都是非富即贵。
她不由想到了楚镛,楚镛一介书生,缘何能与这些人一同坐在此处看戏?奇怪之余,她的心中又升起了一种微妙的难过感,世上大概唯有达官富人之家可不为生计发愁,然而庭州荒蛮之地,依旧民不聊生,一家人维持过活尚且艰难,又遑论看戏?
然而此时人群中骤然爆发一道喝彩声,她回神一瞧,终于轮到了玉笙。今日他依旧一袭青衣,面上带妆,清雅若芙蓉,端坐于台上,一开口声音便如淙淙流水,悦耳动听:
“此戏名唤错点鸳鸯——”
“…… ”
唱至高潮处,台下竟传来低低的啜泣之声,就连那玉笙本人,面上也升腾起怪异的红晕,他一边唱,一边眼睛已盈了泪。
窦允错开视线,向云今投去一眼,看见她一边瞧着台上,一边抬手摸了一块桌上的糕点。
窦允:……简直是对牛弹琴。
“这戏不好么?”他凑过来,好奇问道。
云今摇摇头,低声道:“倒不是不好,只是我未曾听过什么戏,一会儿听得什么姑娘出嫁,一会儿听得什么少爷死了,然后便开始哭,着实不懂。”
窦允噗嗤一笑,而后忍笑解释:“这出戏名为‘错点鸳鸯’,讲的是一个女子春心萌动之际爱上一个书生,每日与那书生书信传情,可最后书生却错爱了他人,那女子心灰意冷,举身赴黄泉,书生得知后,也悔恨莫及,最终郁郁而终的故事。”
“听上去有些烂俗。”云今如实评价,她看过的话本子里十个有八个都是有情人和薄情郎的故事。
“是烂俗,”窦允老神在在:“但世间最多的,便是这烂俗之事。你瞧——”
她顺着目光瞧去,玉笙戏已唱罢,走下台来斟酒,大多人喜不自胜,一饮而尽居多,譬如不远处的邵之洵,笑得比方才正盛,接过酒时于玉笙手上轻轻一握,看着就十分不正经。
窦允哂笑一声:“我便说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多看一眼都夭寿。”
说话间,玉笙已走了过来,云今称自己并不饮酒,他只轻轻一点头,并未纠缠,转而看向窦允,窦允只抬手推了,玉笙笑笑,自斟一杯,一饮而尽:“多谢小侯爷捧场。”
衣袖震荡之间,带来徐徐香气,云今却不知想到什么,再看那盈着笑的邵之洵,面色倏然一变,是了,是了,这出戏正是一个“错点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