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在一旁冷笑连连:“就你这脑子,老大如果不连着骗,早露馅了。验尸多少年了,自己眼神不好看不出演戏。”
老九顿时炸了毛:“你少说我!你眼神也好不到哪里去,前些日子还把个大老爷们当女子,端茶送水嘘寒问暖的。”
“我这叫心系百姓!”猴子梗着脖子反驳,“给人家口饭吃怎么了?他还诚心诚意谢我呢,那是我心善!比你这个天天挨媳妇打的强多了!”
“你说什么呢!”老九气得脸红脖子粗,“我媳妇打我那是闺房情趣,轮不到你来编排!”
裴熙野闻言,回眸淡淡瞥了一眼:“行了,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皇长孙面前,不得放肆。”
老九与猴子俱是一愣,顺着裴熙野的视线望去。只见方才那位与裴熙野勾肩搭背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已撕去了脸上那层薄薄的□□,露出一张俊秀清朗的少年英气面容来。
两人面色巨变,几乎是同时单膝跪地行礼:“参见皇长孙殿下!”
“哎呀,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元瑾摆了摆手,眉眼间尽是随和开朗,“来来来,起来起来,不过是一同办个差事,又尚未进皇宫,何必这般拘礼。”
裴熙野望着元瑾这般随和亲近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曾几何时,也有过这般宽仁待下、体恤民情的皇储...只可惜,那人早已不在人世了。
这般思绪不过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而囚车旁,方才险些逃出生天的许德厚,眼见着这一场骂骂咧咧的插科打诨,竟是设计自己再也无法翻身的局,此刻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彻底瘫软在了泥地里,再也生不起半分反抗的力气。
——
押解入京、述职回禀之后,裴熙野在锦衣卫衙门刚坐稳没几日,便接到了元瑾递来的一张请帖,约在宫外一处不起眼的小茶楼。
“最近北都兵部尚书的动向有些奇怪。”元瑾坐在窗边看着楼下人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神色难得地凝重了几分,“暗中往来的书信频繁,又与几位闲赋在家的旧将走动密切,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想请你帮我看看。”
裴熙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可以,你想怎么查?”
“这便是有意思的地方了。”元瑾勾唇一笑,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最近京城的静安寺,姻缘树开得正旺,城里一对对情侣都爱去那儿求签祈福。”
裴熙野挑眉:“提这个干嘛?我记得他早年就是鳏夫,未曾再娶,难不成最近是老树逢春了?”
“不。”元瑾摇了摇头,“是他家那位掌上明珠的独女新近瞧上了刚入朝的探花郎,近来总寻由头往寺里去。说不准是小儿女私下约会,也说不准...是借着这层由头暗中传递些什么消息。总归先去瞧一瞧,才好断个究竟。”
裴熙野略一思索,点了点头:“那便明日一早,寺门口见。”
他起身欲走,行了几步,忽地又折返回来。多年的侦察经验让他意识到了什么,眉心拧起:“不对啊,我们两个大男人一同去逛姻缘树,未免也太惹眼了些。”
元瑾闻言,眼波流转,竟带上了几分刻意的娇羞,伸手掩唇低笑:“这有什么打紧的?反正如今世道开明,龙阳之好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理当坦荡示人才是。”
裴熙野嘴角一抽,二话不说,转身便走。
“哎哎哎,好了好了!”元瑾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逗你的!我们其中一人扮作女子随行便是,左右不过是走个过场,影响不了咱俩的风评和清名,行了吧?”
裴熙野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你女装。”
“我——”元瑾被这话噎得一时词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裴纵之!你对你的表兄,对皇室嫡家血脉,就一点尊重都没有?!”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静安寺山门外,元瑾早已候在那里,桃红衣裙伴纱上身,鬓边斜插一支珠钗,虽算不得多么娇媚,却也自有几分别致艳丽。他微微垂首,眼波含羞带怯地望着远处,装模作样的姿态,竟也有模有样。
裴熙野下马赶来,远远瞧见这一幕,脚步竟不由自主地顿住,心中萌生几分想转身就走的悔意。
“跑什么?”元瑾眼尖,一把揪住他的袖子,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道:“我都没退缩,你倒好意思打退堂鼓?”
裴熙野望着他这般“投入”的模样,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瞧你倒是乐在其中。”
“少废话,进去!”
两人一路往寺内走去,元瑾一边低声将探花郎与尚书千金的诸般情况细细道来。两人如何在琼林宴上初见,那位小姐又如何借着诗会的由头频频接触,言语间条理分明。
裴熙野原是听得认真,目光却在扫过一处香客攒动的回廊时,骤然定住。
那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男子身影,穿着素净的儒衫,负手立在一株姻缘树下,脸部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俊。
可裴熙野的呼吸却在这一瞬停滞。
这道身影他曾在梦中渴求了整整十年,侯府宴厅久别重逢的惊鸿一瞥也好,鼓楼上遥遥相望也罢,还是此刻这寺庙回廊之中,无论隔了多少岁月,无论换了多少场合,只消一眼,他绝不会认错。
“喂,你专心点,看什么呢?”元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见他神色异样,不由得凑近打趣,“今天的搭档是我,你莫不是被哪家的小娘子勾了魂去?”
裴熙野猛地回神,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怔忡:“不要你,我有搭档了。”
元瑾:“??”
“我的好表弟!”他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眼睁睁看着裴熙野转身就往那道身影的方向去了,“你不会真要把我一个人丢下吧?没门!”
他伸手就要去抓裴熙野的衣袖,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一个转身避了开去,身法灵巧得如同泥鳅一般,轻功之快,转瞬便拉开了十丈远。
元瑾扑了个空,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哪家的姑娘,竟能把我这位闷了多年不开窍的木头表弟,一下子勾得魂不守舍...”
他这般嘀咕着,顺着裴熙野消失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人已然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那道立于姻缘树下的身影,看那装束,根本就是男子。
元瑾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天啊...表姑,您儿子该不会真是...”
他掐了掐自己的手臂,又摸了摸手臂上瞬间浮起的鸡皮疙瘩,自我安慰般地喃喃:“算了算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会祝福的。只盼这小子别看上我便好。”
他顿了顿,忽地又想起近来京中从金陵传来的一桩传闻,神色古怪起来:“听闻贤王世子近来也迷恋上了他相识多年的知己好友,竟不惜将人办了...那位从前金陵四公子之一的杜岐远,不堪受辱,竟已投缳自尽了。”
元瑾望着裴熙野与那人相视而立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喜该忧,只得又狠狠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