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微微点头:“九洲仙门志记载,烈阳宗建宗两万八千载,弟子传承至679代。”
“这679代传承里,每几百年都会有一位化神修士诞生,但每一位都会在百年间销声匿迹。而在这两万八千载的时间里,烈阳宗更是历任了201任宗主。”
“烈阳宗是世家宗门,宗主之位也似人间的爵位世袭,父死子替。若非身死,几乎不存在禅位的情况。若按此算,历任宗主在位时间竟平均不超过两百年,而算上他们继位的年岁,每一任宗主无论境界修为,其寿数很可能都只在两百岁左右。”
周若的声音有些许的沉重,这些话若非是今天这样的特殊情况,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与他人道,毕竟他只是猜测,毕竟这是人家的宗门秘辛。
他的推测有理有据,谢无忧直接就听了进去,不由发出感叹:
“世家宗门最重传承,修仙之人两百岁便寿终,这对烈阳宗来说简直就是诅咒啊。可这与林樾有什么关系?”
谢无忧回头看了一眼林樾。
周若:“因为师叔曾经的宗门曾因为修士间的资源争夺,在一夕之间覆灭,只剩她与掌门的一双儿女被正好路过的云梦仙君和丹鼎真人带回天元宗。”
“天元立宗十数万年,作为九洲之上存在最久的仙门,早就明白了九洲之上各行其道,非人力所能干预的道理,因而弱肉强食,宗门覆灭并不罕见。可一个小小的长风门却引来了云梦仙君和丹鼎真人,其中一个遗孤还成为了仙君弟子。”
谢无忧跟上了周若的思路,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有人会因此以为当初那些人争夺的是什么天大的机缘,而且这东西还就在林樾他们的身上。”
“烈阳宗受短寿诅咒上万年,要是也这么想,定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缘。”谢无忧终于跟身边的二人达到了同频,转身看向林樾,“所以你是担心司徒煜对你们做些什么,对吗?”
林樾的目光落在周若的身上,不由得感叹起周若这种说一半藏一半的能力,他既完成了推测,又向谢无忧解答了问题,还很好地藏住了她的秘密。
周若迎着她的目光,神情较真:
“但这一切都只是推测,我们是在推测他们会这样想,他们也同样可以觉得一个小小的长风门不值一提。若只是因为推测便要杀人,司徒煜没有必死的理由。师叔,你也不是这样的人。”
经历了这么多,在他眼里,林樾纵然是妖,性情古怪,也不是一只滥杀无辜的妖。
林樾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神情有一瞬的变换:“周若,你想错了我,我就是这样的人,宁可我负天下人,也休教天下人负我。不杀他,我睡不着觉啊。”
她看着周若,似笑非笑,语气也似一种故意的对抗。
谢无忧一下便警惕起来,上次林樾产生这种对抗的神情时,还是在白玉京的村庄里,他和林樾因为林清瑶发生争执的时候。
只是这一次变成了林樾跟周若。
前车之鉴,谢无忧担心他们二人会说出伤感情的话,当即打圆场:
“林樾,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周若也没有别的意思。但我的意思是,在事情发生之前,我们可以防备司徒煜,而不是打草惊蛇,主动暴露自己的秘密。”
“你想啊,如果烈阳宗只是对长风门覆灭一事好奇,最多也只是观察和试探你们,毕竟现在的你们是天元宗弟子,你更是仙君弟子,司徒煜就算是真的要做些什么,也要衡量一下天元宗。可若是你主动动了手,反倒会让司徒煜觉得你们身上真的有天大的秘密……”
谢无忧话音还没落下,二人的目光便已经同时落向他。
好似他说到了一句关键。
周若当即道:“谢无忧说得没错,若你先动了手,便是引火上身。”
林樾注视着眼前的人,神情不明:“你们根本不明白。”
谢无忧却紧接着道:“可我们明白,你能让我听见刚刚那些话,便说明你把我当朋友,当兄弟,作为朋友和兄弟,我们有责任也有义务在你做出错误的决定时规劝你。林樾,杀司徒煜不是一件小事,且不说他的身份,单说他的修为,我们就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他的眼睛真诚至极。
林樾微怔,忽而轻笑,语气冷漠:“如果你们不拦我,死的人只会是司徒煜。谢无忧,你也不会明白为什么周若说了那么多,却不敢直接告诉你我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因为他也不确定如果你知道了,还会不会觉得我是你的朋友。”
她的脸上带着笑,却不似笑。
谢无忧微微一怔,转头去看周若的表情,却发现他回避了自己的目光,等到再回头去看林樾时,只觉得他的笑都带着一种苦涩。
他突然就有些明白了什么。
“林樾,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总是一副冷冷的、一定要推开身边人的样子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长风门是因为他身上的秘密被赶尽杀绝,那他又该怎么面对和他一起长大的陆家兄妹?
在经历了那样一场劫难后,恐怕连朋友也不敢交了吧,难怪他总觉得林樾可以为自己和周若两肋插刀,却又跟他们保持着一种距离。
想到这些,谢无忧之前觉得林樾的古怪都有了解释,看向她的眼里没有对秘密的追问,只有对林樾这些年伪装无情的心疼和怜悯,甚至连此刻他在想什么也明白了。
“你是怕你自己连累我们。”他越说,眼里的心疼和怜悯愈盛,“你告诉我们你要杀司徒煜,既不是希望我们帮你,也不是等着我们来劝你,而是为了像推开陆师妹那样地推开我们,自己去解决这件事。你以为你告诉了我们你有多狠,我们就会觉得跟你不是一路人,远离你,要么就像之前一样跟你吵一架,转身离开。”
“但是你忘了,一日为兄弟,终身是兄弟,做兄弟的就是,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也是要跟着一起冲的。就算我们拦不住你,也不会丢下你的,而只要司徒煜真的敢打你的主意,我跟周若也一定会挡在你面前。”
说罢,谢无忧已经将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如同宣誓。
林樾脸色都变了,垂眸看向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眸光闪烁。
抬起头时,周若也在坚定地看她。
林樾迎着那两道近乎灼热的目光,沉沉地吐出口气。
时至今日,她必须承认,这一世的她与上一世走在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上,这条路的区别不是仙与魔的区别,亦不是人与妖的不同。
而是她的眼里出现了许多人,这些人都对她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影响,以至于她允许了谢无忧听见她和西门鸢的对话,也允许他们在三言两语间分析她的秘密。
更接受了谢无忧在她面前叨叨了这么长一段。
她的神色在不知不觉间缓和,也许是谢无忧真的说中了她的心,又或许是她烦了、累了,不想再听他们叨叨叨了。
总之,罢了。
“不必。”
她的语气似是妥协。
谢无忧看向她:“你不相信我们?”
“是不必护着我。”她的眼睛泛着一种冷,语气减轻,“你们只需要护着两个人。”
然后更冷:
“剩下的,我会解决。”
谢无忧和周若在第一时间就明白了林樾说的两个人是谁,只是她的神情和她说出的话截然相反。
山洞里沉静得能听见呼吸,山洞外的陆寻转了身,面上泛着无尽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