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你也不能解?”谢无忧问。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禁制。”周若表情凝重地摇头。
师兄说禁制一术最为玄妙,真正强大的禁制,会在你看到的第一眼便知晓自己与它的差距,如蚍蜉撼树,也绝对不会产生自己是否努努力便能对抗它的想法。
那个时候,他只以为是师兄在告诫他若遇危险,不要自不量力。可如今真正遇上之后,他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明白了这句话。
江无隅身上的这道禁制,很强大。
周若声音更沉:“而且我能感觉到这道禁制并不只是针对这道伤口,而是针对江师兄本人,让所有出现在他身上的伤,都无法被治疗。”
谢无忧大惊:“什么人这么狠毒?”
江无隅转醒的时候,一堆人正围着他的伤口。
而离他最近的林樾,正沉着一双极黑的眸子看他。
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他面不改色地拢好自己的衣衫,坐起身。
他这反应一看就是知晓自己的情况。
谢无忧第一个问道:“师兄,你可知道是什么人对你下了这么恶毒的禁制?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呢?是在鬼域吗?”
谢无忧唯一能想到的情况,便是在鬼域里,他单独遇上了什么厉害的人物,不然,还能在天元宗吗?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江无隅只淡淡地回:“不必为我担忧。”
“怎么能不担心,你身上的禁制连周若都不能解,混沌之行,危险十足,若是再遇上危险,就算不致命,你流血都能流死的。”
周若也道:“师兄,此术之强大,恐怕只有我师父和师兄能解,天元宗此行已经折损了大半弟子,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不如我们先禀明隋师兄,允你先行回宗,解除身上的禁制。”
他们几人虽是因为任务才聚在了一起,可说到底也一同经历了生死。周若对江无隅有一股天然的崇敬,自是不忍他拖着这样的身体在混沌发生意外,平白折损一位天才。
江无隅则语气淡漠,拒绝提议:“不必。我既已决定下山,此行所有,皆是我的造化,还望诸位全我修行,允我同行。”
他的回答让人无法拒绝,这世上的修炼之道千千万,每个人所求之道皆不相同,有人修功德,有人修剑心,有人入世,有人避世,有人独行,亦有人苦修。总之,若是论及修行之本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无有高低上下,亦无有对错。
“既然有人铁了心要苦修,咱们也别挡了人家的道。”
打断这番对话的人是林樾,她没想到裴云深竟然能对自己做到如此地步。而说出这句话的她,语气里带着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某种微弱的情绪,她说不出这种情绪源于什么。
思来想去,她唯一能想到的,是他的身上有一刀是自己扎的,也许有那么一点的愧疚罢。
可是她对裴云深有什么愧疚的呢?自己都死在他手里一次了,扎他一刀怎么了?按照她有仇必报的性格,她恨不能也杀裴云深一次才对。
因而当陆向晚提出,若只是皮肉伤,对于修仙者来说不足为据,可这伤口上的妖气若不能去除,只会反复腐烂,甚至有可能侵入心脉;既不能用术法和丹药,便最好要剜去腐肉时。
林樾第一个响应了。
上一次她就打算这么做,只是中途她停下了,为什么停下呢?
林樾突然发现,她的记忆总是片段的,甚至是矛盾的,她时常不能理解曾经的自己,也时常忘记,某些时候的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又为什么要那么做。
林樾支开人。
明黄色火堆边,是两个人心知肚明的对视。
谁也没有说话。
林樾手起刀落扎进裴云深的皮肉,没有一点的轻手。
可裴云深最大的反应也只是额头不断冒出的密汗,眉心微动几不可见,显然,他并非不能感知疼痛,而是不会表现出疼痛。
无论自己用多大的劲,他都不会表露分毫。
林樾想起她上次停手的原因了,因为无趣,因为失落,也因为她那微弱的怜悯。
她突然想起来,她对裴云深产生的第一种情绪,好似便是怜悯。
在第一次听见世人敬仰的云梦仙君化形六百年,也未出过一次云梦峰的时候,她怜悯他。怜悯他身处高位,却没有自由;怜悯他受万人敬仰,却无法感受世俗美好。
而如今,她在怜悯他拥有神明之力,却在作茧自缚,笼中自囚。
“裴云深,你知道疼是可以喊出来的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对面的人也因为这句话,望向她。
林樾被他的眼睛看得后悔,当即改了口:
“因为你喊出来,我听着才会痛快。”
她的改口配合上她手上的动作,很是自然,仿若她还是之前那个执着于给他找不痛快,然后自己就会痛快的人。
只可惜被她戏弄的人从无恼怒,更是无视她的玩弄。
可这一次,那双眼睛却落在她身上很久。
平静无澜的眸子在思索衡量。
“你控制了你的力量。”
他没有在意林樾的改口,而是扫过一眼他们此刻所在的区域。林樾的妖火只焚烧了蜂群,并没有殃及其他,这说明林樾有意识地控制了力量。
林樾的表情下意识抵抗,甚至觉得他看透了她:
“你想说什么?”
“你对自己的秘密保有了余地。”
他的表情依旧,语气也只是一种客观的陈述。
林樾却似被人抓住了命脉,呼吸微滞,她方才的反击只动用了妖火,没有显现本身。
知道她是妖的人会先入为主地确认那火是因她而生,不知道的,只会觉得她只是使用了什么妖族术法。
在混沌,修仙者用点妖术并不难接受,因而就算周若和陆向晚当时没有为她遮掩,那些人也不一定会觉得她是妖怪。
而当时的她之所以选择保留,皆是因为——她想留下。
不被人发现,她便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留在一些人的身边。
她又一次诞生了这样可怕的念头。
更可怕的是,裴云深看穿了她。
“既然想要留下,为什么不试着告诉他们。”
林樾的眸子在微颤,在她与裴云深两世的纠葛中,裴云深从来都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旁观她的命运。
在大部分的纠缠里,他都是被动的,甚至是没有反馈的。
可现在,裴云深在向她主动,他发现了她的情绪,并且抓住它,试图引导她。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裴云深,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吗?”
她第一次觉得主动的裴云深是可恶的,被人看见情绪和心思的她,是狼狈的。
裴云深凝视着她的狼狈,唤她的名字:“林樾,我希望你明白,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它们或许有许多相似,却早已经发生了改变。而现在出现在这里的、要陪着你走完这条路的我,也并非你曾经见过的那个‘我’。”
林樾的心似被人紧紧地拽着,让她只能狼狈又愤怒地看着他的眼睛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