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气若游丝,却又异常清晰,仿佛一根冰冷的银针,穿透了楼内的所有嘈杂,刺入林樾的耳中。
众人随着声音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形削瘦、披着白色狐裘大氅的青年出现在了大堂,眉眼清隽如远山覆雪,鼻梁轻柔如大漠孤烟,唇色也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他的话刚刚落下,便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大堂里的温度并不低,他却用着暖手的手炉,更在咳嗽间拉紧外袍,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因为咳嗽更显病弱苍白,而咳嗽带来的后遗症,仿若牵连了肺腑之痛,好看的眉眼都拧做了一团。
长得好看,却是个十足的病秧子。
这是林樾对他的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是——
他是个凡人。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没有半分灵力波动,走路虚浮,呼吸不匀,经脉也不通,是个实实在在的凡人。
但让林樾震惊的,却是跟在他身后的黑衣男人——竟是个凝元修士。
若是没看错,还是个凝元后期,逼近大圆满的存在。
“见过楼主。”
青年的出现打断了大堂的喧嚣,几乎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向他行礼。
他便是蜃影楼楼主,沈巍?
谢无忧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他刚刚还在感叹敬佩的蜃影楼楼主,竟然只是个凡人?
沈巍微微抬手:“诸位都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不必在意这些礼节,沈某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手落下的瞬间,大堂中的音乐重新奏响,宫娥继续起舞,人流恢复涌动。
沈巍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樾等人的身上。
笑着问:“公子的消息还买吗?”
二人的身位有些高度差,可林樾的目光却不是仰视,勾了唇回他:“买。”
沈巍笑了笑,侧身抬手,似是指引。
林樾踏上台阶,随着他手指的方向,一路走向一间房。
沈巍先一步进屋,林樾随后。
剩下的人正要进屋,却被跟随沈巍的凝元修士拦在门外。
林樾察觉到身后发生的动作,转过身时正好对上那些隐晦的、明显的担忧目光,心不知似被什么搅了一下,破天荒地回了句:“放心。”
说完这话的林樾扫过站在人群最后,负剑而立的人,在众人眼里,他是剑心峰弟子江无隅,可林樾看见的却是裴云深。
有他在,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人可以威胁到她。
林樾坐下的时候,房门已经紧闭,整间屋里只有她和沈巍。
“公子方才的问题可值不少钱,不知公子是否做好了准备?”
闻言,林樾的表情有片刻的尴尬,她好像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开个价。”她微扬了下巴,就算心虚也不能表现出来。
对面的沈巍是个凡人,却是个精明的凡人,一眼便看透了她的表演,在轻笑一声后引来了咳嗽。
“沈某并非有取笑之意,只是诸位所要找之人是天元宗的长老,更是丹鼎真人的弟子,这样的消息就算是卖出天价来也不为过。”
林樾将身子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目光却带着警惕审视:“蜃影楼果真厉害,我只是问了问题,楼主便猜出了我们的身份。”
他们一行人来海城不过两日,如今还带着面具。
沈巍抱着手里的手炉,微微一笑:“是公子的问题告诉了我你们是谁,也只有天元宗的人才会来找那两位客人。”
“这么说,当初买走九转还魂芝的人,就是他们?”
对面的人沉默,算是回答。
林樾却好奇了:“你这是白送了我一个答案?”
沈巍对上她的眼睛:“那是因为只有回答了公子的第一个问题,公子想知道的第二个问题才能卖得出高价来。”
林樾看着对面的人,神色微顿,莫名地生出几分欣赏:“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你能在这座城里活下来,并且经营这座蜃影楼了。”
区区凡人,若没有几分心计和手段,如何能在混沌经营一座可通人妖鬼三族的蜃影楼,又如何能让金丹凝元之士做自己的护卫。
沈巍微微一笑:“沈某只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凡人,若非蜃影楼庇佑,恐怕连个埋尸的地方都没有。前任楼主也只是看中我是个商人,正好能帮他守住家业罢了。”
林樾轻哦一声:“能将家业传于外人,看来前任楼主也是个心胸宽广的。”
她这话倒不是什么故意的调侃,而是上一世的她隐约听闻过蜃影楼的名声,听说蜃影楼的传承自有一套标准,只是那个时候的她一心都在玄灵洲上,对本就混乱的混沌州没有兴趣。
林樾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对面的人眼中竟闪过一抹异色,微微地打量她。
如果是上一世的林樾,她都不会注意到这种眼神,可在她杀掉那些人之后,她曾在记忆里一遍遍地回想那些看她的眼神,想要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也想要知道那个时候的那些人,说出的那些话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
慢慢的,她便能捕捉这样细微的目光了。
她正面迎上这道目光,不畏不惧,反而透过对方的目光得知了更多的信息。
对面的人也似意识到了什么,很快收回目光。
“我欣赏公子的聪慧,可蜃影楼毕竟是做生意的地方,就算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以沈某看,公子想买的第二个消息,就算你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一定能支付得起。”
坐在对面的人始终维持着一种笑容,礼貌又从容。
但林樾在捕捉到方才那道目光后,已经没再跟着他笑了:
“谁说我想买的第二个消息是这个了?”
沈巍的眉心微动,笑容依旧:“哦~那公子想买什么?”
“我想买,这九洲之上,所有可以称得上‘尊主’二字之人的姓名。”
怔色一瞬的沈巍敛去几分笑容,微微一顿:
“仅仅是姓名?”
林樾笑了:“这九洲之大,能被称为尊主的人想必不止一个,可蜃影楼既然敢做买卖消息的生意,便说明楼主有这个实力,给我的名单必然也不会漏掉任何一个。”
说罢,她将自己的储物袋放在了桌上。
除却之前给林清瑶的,她几乎拿出了自己在天元宗积攒的所有身家。
沈巍的目光从储物袋移向那张笃定的面容,握着手炉的双指微微地击打着炉身,笑着回她:
“我会为公子整理一份名单,在公子踏出蜃影楼之前,这份名单会递到公子面前。”
“那就,静候楼主佳音。”
靠着凭几的人用三指撑着自己的太阳穴,姿态慵懒,表情戏谑。
沈巍也敛去了眸中神色:“这间房间可供公子与公子的朋友休息,不会有人打扰。”
话落,房门被打开,守在门口的护卫走进屋向沈巍伸出手,让他就着自己手臂的力量起身。
待到二人离开,门外的人进了屋。
“师叔可问到了线索?”陆向晚因担心师傅苍灵的安危,进屋便问了她。
林樾对上她的眼睛,一时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回她:“他开的价太高,买不起。”
陆向晚目光黯淡,林樾瞧见她的神色,正欲说些什么,被谢无忧打断:“林樾,这时候你应该叫我啊,我有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