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传来声音的地方是林樾的识海。

林樾睁眼的时候，没想到是在自己的识海。

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声音在与她说话。

识海中的天机锁链也早已不似六年前那般密密麻麻地将她的元神缠绕。

以她真身显象的元神此刻正在静眠，赤红色的羽毛上流动着温和的灵芒，因她而生的火焰不再灼烈伤人，甚至与那些束缚她的天机锁链融为一体，和谐伴生。

“是你唤醒了我？”

此刻的林樾，很是平静，说的也是梦境里，与她对话的那个“裴云深”。

那个过去的梦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已发生之事，唯独她问“裴云深”的那个问题是这一世才能发生的，可偏偏那个“裴云深”还回答了她。

识海里的声音同步回答：“是你自己看破了迷瘴，我只是正好，听到了一个问题。”

识海里的声音只有方向，没有形体，林樾只能尽可能地去寻一个贴近的方向，轻哼一声：“听起来，你很为我高兴？”

“我为克制你的杀念而生，你能重获新生，于我而言，是使命的完成，你理解为高兴，我并不否认。”

“高兴？”林樾的语气里是没隐藏的警惕，“你因我的杀念而生，我若真的化解了业力，逆转心性，你便会消失。你现在居然在说你为我高兴？”

得益于裴云深的强大，林樾从一开始就知道裴云深留下的这个阵灵相比于一般的阵灵更具灵识，更是在诞生之初便趋向成熟。

如今六年过去，再次交流，林樾现在才意识到她脑子里的这个东西，或许已经超越了阵灵的概念。

它竟然越来越像人了！！！

而一个东西一旦像了人，便会具备人类的恶性。其中最不可控的，便是属于人的七情六欲。

贪嗔痴恨爱怨憎，喜怒哀乐忧思惧，它总会占一个。

如果她的新生就是它的消亡，那么它所说的为她高兴，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

空中的声音真实地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思考后才回应了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万物都是向生而生，只有我从诞生的那一刻便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结局，现在的我既是起点，也是终点。”

“林樾。”它第一次唤了她的名字，“你会找到问题的答案，我也会在你真正获得重生的那一刻，平静地离开。”

“请相信我，也请不要害怕我。”

它的声音郑重诚恳，甚至带着一种极为认真的祈求。

坦然地说，那一刻的林樾有些失神，有一个生物在祈求她不要害怕，她第一次站在这样的角度，却看不见那个向她祈求的人的模样。

它说，请不要害怕它。

-

炸裂的痛感自太阳穴和后脑爆开，上一次喝成这样还是上辈子的事。

林樾睁眼的瞬间，恨不能将自己的脑袋都给拧下来。

被风吹开的窗发出吱呀的响声，挂在屋里的贝壳风铃撞出清脆的响声，屋里有人在向她靠近，却没有脚步声。

林樾翻身就坐了起来，一脸的防备，却见端着一碗东西的江无隅在向她走来。

看清人后，林樾也想起了自己现在跟他住在一间房的事实，防备的表情松了几分，直直盯着向她走来的人。

“醒酒的。”

林樾看着他手里那碗黑乎乎、闻起来还有酸味的东西皱了眉，喝大酒就喝大酒，喝完了还需要醒酒的人，是要被人笑的。

可她的头实在痛得厉害，痛得连昨天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里的都忘得一干二净。

林樾只是顿了一瞬，就果断地接过碗喝下去，面子是没有身体重要的。

谁让她怕痛呢。

她真的太痛了。

酸甜的汤汁一入口，竟然还有些好喝，因而才只喝了一口，林樾便意外地睁大眼睛，看向给她送醒酒汤的人。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发现他竟然也一直在看自己，眼里更在等待什么。

她跟江无隅之前没什么交流，充其量就是自己总在他身上看见裴云深的影子，然后便会多看他几眼。

该怎么跟人解释这一点呢，就像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血脉反应，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也许这就是宿敌吧，就算出现在面前的这张脸跟他全然不同，她也总会在眼神和姿态、举止之间感受到裴云深的存在，然后……

然后……

正在喝醒酒汤的人突然就停下了动作，几乎是刹那之间，昨晚的回忆袭上心头。

然后便是陡然摔出的碗，猛然起身的人，迅速抽出的剑……

林樾以最快的速度抽出了江无隅手持的剑，在两招之间，直指站在她对面的那个人，眼里清明万分，嘲弄万分：

“裴云深，我早就说了，你该去人间唱戏！”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吹进屋里的风声，和那一阵阵撞击的风铃声。

“不过，剑心峰的弟子，就算是死，也剑不离手，你好像没做到啊。”

被她用剑指着的人没有惊怒，没有慌乱，缓缓吐息。在放下手中剑鞘的瞬间，他的面容轮廓如水波般微微漾开。

他的五官在光影流转间重塑，同是清冷的面容，却因为逐渐增添的深邃，和此刻分毫未有波动的情绪，透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冷淡。

这种冷比冰山更寒，却没有伤人的寒气；比深渊更深，却没有那种反向凝视你的恐惧和背脊发凉的寒意。

有的只是一种自然出现在你面前的从容。

在真的看见裴云深的那一刻，林樾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说不清为什么而停，却感到真实的愤怒。

“骗人好玩吗？云梦仙君？”

她愤怒地喊了他的尊号，不是他的名字，更没有唤他师尊。

被戳破身份的人平静依旧：

“我只是需要一个身份，一个不是云梦仙君的身份，也没想过要故意骗你。”

一路走来，除了剑心峰弟子的身份，他的一言一行都没有刻意的伪装，他的确没想过骗林樾，可也没想过主动告诉她。

更像是，在等待她的发现。

他像是在解释，可又因为他始终如一的情绪让人觉得没那么像解释。

可林樾却知道，云梦仙君，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手中的剑依旧指着他，明明她也知道以他们现在的差距，她能指着他，是因为他让她指着他，可她依然没有放手，像是她需要这把剑来为他们之间保持一种安全的距离。

“堂堂云梦仙君，想做什么不行，偏偏要用别人的身份？”

“九洲赋予了云梦仙君殊荣和权力，但不代表云梦仙君就能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份荣誉和轻易地行使权力。越是强大的人，越应该控制自己的力量。”

对面的人有问必答。

林樾是听不懂的，尤其是裴云深这种人，他的话，她一向是听不懂的，也不想听懂。

但她也从不追问，那些人们不认可的观点往往是因为超出了固有的认知才难以被理解，而一旦打破砂锅问到底，原本不认可的观点就会在人听懂的一瞬间，让你心甘情愿的接受它，认可它，甚至践行它。

林樾深知这一点，她被一点点的改造成现在的模样，人不像人，妖不像妖，甚至还乖乖地当了裴云深六年的徒弟，就是因为她听了太多裴云深的“鬼话”。

她看着对面认真回答她的人，下意识地筑起城防：

“所以，你扮作剑心峰的弟子，是想抓我回去？还是想要监视我？”

除了这两个，林樾想不到别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