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福厅的这场省亲宴,因祠堂一事变得安分些许,原本那被秦弘光故意隔开甚远的贵妃坐席,也在不经意间悄悄撤了回来,秦弘光似有了几分顾忌,心下却更多的是鄙夷和不悦。
他席间几次三番,将秦玉迢打量,总在寻找时机将她敲打。
他必不能让二房的占尽上风。
秦玉迢却压根没将秦弘光的一举一动放在心上,她只在意,“柿子,你再到四房那问问,小妹怎的还不来见我?我担心的紧,你定要打听清楚再回来。”
“是,娘子放心吧。”朱柿俯身一拜,匆匆离开。
李首然特意准允秦玉迢的席案同自己的摆在一块,就是为了身边有她作陪,不至于太过尴尬,所以这主仆二人的对话,他听了个真切。
李首然转过头十分不解贵妃今日的作态,不由愤声质问:“秦玉迢,你今日是怎么回事?瞧你平日在宫里天地无惧,恨不能吃了我去,怎么回趟家,感觉你就跟变了个人一样,这般谨小慎微,就连话也变少了!你是不是有事背着我?”
秦玉迢眉目缓缓,轻声道是:“妾没有,官家多心了。”
“真是我多心?那你叫朱柿废那劲作甚?有话直接问他们,让他们将你小妹带来不就是了?”言语间,李首然刚要帮秦玉迢去命令座外的秦弘光,就被她一把握住扶在膝头的手背。
他蹙眉去看,秦玉迢却冲他摇头,示意他不要张口多言。
“还说没有!你今日奇怪得很。”李首然大惑不解,他有些气秦玉迢什么也不说,有些气她不领情,“我瞧你就只会欺负我,撒手,你以为我爱管你的闲事!”
秦玉迢被李首然甩开掌心,无奈地敛去目光,她也不知该如何跟他作解。
她自是有苦难言。
她想自己若真是孑然一身,今朝以贵妃的身份归家,她必是要学着他们作威作福,将那些年受过的苦处全部讨回来,但只要小妹还在秦弘光的鼻息下生活一日,她就不能肆意妄为,她必须学会隐忍,不若激怒了吃软不吃硬的秦弘光,她是能顺利脱身,继续大摇大摆地回宫做她的贵妃,而小妹却会在家受尽刁难。
她明白小皇帝没有恶意,全然是替她心急,但眼下只能将他委屈。
等出了家门,她再与之好好道谢。
可秦玉迢不说,李首然哪会理解那么多,所以此后,帝妃就再未有过半句话的交集,秦玉迢也再未抬过眸,她一直心焦着小妹的消息。
直到趁着歌舞与奏乐转换的间隙,朱柿归来趴在她耳边说了句话后,她才抬起了眼睛。
此刻,正巧府中的乐师,抱着琵琶坐在了众人面前。
秦玉迢望着宴中场景,心头一颤,还是一样娇艳的妆容,还是一样绚丽的彩衣,就连曲调也毫无更变,此刻她下意识握起的指尖,仿若渗出了血。
当不安的感觉填满心脏,周遭的一切便在秦玉迢眼中迷离。
秦弘光在琵琶拨弦之后开口:“啧,瞧瞧,京中再好的琴师,果都不及贵妃娘子一半,臣还真是许多年不曾听过贵妃娘子的琵琶了,那当是余音绕梁,如闻天籁。”
秦弘光侍弄着手中杯盏,说着看似恭敬的话,却蔑睨起座上的人。
秦玉迢凝视去他的目光,一言不发。
五爷读懂秦弘光的意思,顺势接过话茬,与之一唱一和,“三哥说得不错,弟弟也觉得贵妃娘子的琴技无人能及,贵妃娘子的琵琶,那可是连赵王殿下都赞不绝口的,想来若非有幸得官家赏识,进宫侍奉,以娘子的琴技,现在必是也能混得风生水起,做上咱们这汴梁城最好的伶官去——”
三房五房明褒暗贬,他们不止是想嘲一嘲秦玉迢,更是要她记住不要以为得了圣宠就能脱离掌控,得意忘形,她与二娘的命运,永远掌控在他们手中,掌控在赵王手中。
话音落去,二人双双发笑,家中众人许是看惯了他们的眼色,也下意识跟着笑起。
秦玉迢却咬紧牙关,将这些嘲讽置若罔闻,她知晓,危机四伏之中,不逞一时之快,才为长远之道,她有她的打算。
彼之,李首然端坐其中,对这些人的嘴脸,倍感不适,可他适才刚跟秦玉迢置过气,已经表示不会再多管她的闲事,便有些两难,但见秦玉迢一直隐忍不发,他还是忍不住道了声:“好笑吗?”
圣人出言,瞬间鸦雀无声。
秦弘光挑眉望向秦玉迢,他倒想看看,她现在究竟能硬气到何种地步。
没成想,秦玉迢却借机退了场,只见她站起身,仅同李首然禀告:“妾的身子有些沉,想到原先住过的院子休息片刻,官家切莫因妾而扫兴,您就留在此地继续用宴便好,不用理会妾,恕妾失陪。”
“秦玉迢……”
李首然有些搞不清状况,但他明白那后半句话,是秦玉迢故意说给自己听,既然答应了她一切都听她的,他便信守承诺,没有上去追究。
贵妃离席,秦弘光低眉搁下杯盏,命人斟满,待他端起酒杯,面上又重拾了往昔的骄狂,“贵妃娘子身子不适,就叫娘子好好休息——莫要扫了官家的雅兴,来,臣敬官家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