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过他那件与江寻止别无二致的竹青色外袍。他就那样坐在江寻止对面,半散的长发,一双桃花眼晶莹透亮,眸光滟滟带笑。
江寻止看他笑得一脸痴迷,暗暗想道:这人刚才不是已经在水里摘了莲蓬,剥了莲子,现下捧着红衣姑娘扬手扔上来的莲蓬,面上笑得当真是愈发灿烂,看来有漂亮姑娘送的莲蓬,他心里欢喜得很。
江寻止伸出手捏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竟是有些苦涩发酸。
墨无羁见江寻止喝了酒,当即来了兴致,又给江寻止斟了一杯,随即端起酒杯,和江寻止的杯子轻轻地碰了一下。
一声脆响,清脆得像春冰初裂,新竹拔节。
江寻止吃的不多,每样菜只是尝尝味道,好吃的喜欢吃的便动两三筷,若是不喜欢的,只是一口就搁下筷子不再动,端起茶杯慢慢饮着。墨无羁一个人把一桌子菜吃得七七八八,酒也喝了大半壶,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揉揉肚皮。
江寻止看他酒醉饭饱,问了一句:“吃饱了?”
墨无羁笑眯眯地道:“饱了,多谢江大公子款待,好久没吃得这么高兴了。”
合着你在江家吃的不好呗?
其实不是,江家待人并不小气,只不过吃得多为清淡爽口的饭菜,并没有那么多油腻肥腥之物,酒也是清甜淡雅,不烈不浑。
江家人尤其喜欢饮茶,什么绿茶、黄茶、白茶、青茶、红茶、黑茶,除此之外江家人还善茶艺之道,江寻止印象中江浸月就很喜欢在她的院子里窨制花茶,常常是“只闻花香不见花”,这也是为什么载月院子里总是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味道。
可江家人再喜有什么用?墨无羁就喜欢吃香的喝辣的,那些在江家的日子当真是憋得嘴馋,想出去又没什么银子可用,只得作罢。
墨无羁忽然开口叫道:“江寻止。”
江寻止应道:“嗯。”
墨无羁玩笑道:“你说,一个人要是总惦记着另一个人,是不是有点麻烦?”
江寻止想了想,认真地道:“看惦记的是什么人。”
墨无羁转过脸来,桃花眼映着窗外的天光水色,他看着江寻止,看了几息,忽然笑起来:“也是。那要是惦记的是你呢?”
江寻止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杯中的茶汤晃了晃,映出江寻止波澜不惊的眼眸。他没抬头,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些:“那得看惦记多久。”
“一辈子呢?”
江寻止淡淡道:“那就麻烦了。”
墨无羁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无措地偏过头去,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端起来正要往嘴边送,却听江寻止不紧不慢地补了半后句:“……不过,应该也不是不能习惯。”
墨无羁慢慢放下酒杯,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江寻止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淡淡的,如雪山初晴,不辨喜怒,可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湖底的水草被暗流拂动,摇摆不定。
墨无羁盯着看了许久,然后他笑了,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深谷,终于听见了回音。
“江寻止。”他道。
江寻止依旧应道:“嗯。”
墨无羁无奈道:“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江寻止也不否认,淡声道:“嗯。”
“不过嘛——”墨无羁也学着他的语气,拖长了尾音,“也不是不能习惯。”
两个人对视一眼,江寻止先移开目光,低头喝茶。墨无羁靠在椅背上,把折扇展开,遮住了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但扇子底下,他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一阵锣鼓响,夹杂着人声的喧哗,热闹非凡。
二人同时向下看去,只见河边空地上不知何时搭起一座简易的木台,铺着红布,摆着香案果品,几个穿着各色衣裳的人忙前忙后。
墨无羁不禁好奇道:“这是在做什么呢?”
邻桌的一位老者听见,捋着胡须咳笑道:“小生是外地来的吧?今儿个十五,是我们这儿每个月一次的庙会,河神庙那边有祭典,你们来的正好,赶上了最热闹的说书。”
墨无羁眼神一亮,颇有兴趣道:“说书?都说些什么?”
老者点点头道:“对,热闹得很,每月十五都讲,讲的都是些神魔鬼怪的故事,咱们这临河靠窗的位置观感最好,不少人上来都是为了听书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