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昆仑归途千里荒寒,黄沙漫道,风雪连绵。
小黄步速迟缓,却步步沉稳,踏雪碾沙,从无焦躁半分。
顾长安伏在马背上,任由瘦马缓步前行,心底不由得想起昔日黑马黑子。
黑子是天生桀骜,四岁壮年,筋骨虬结,奔行如黑色惊雷,驰骋山河从无对手。可它烈在骨血,难驯在心性。兴致起时,一日两百里长路,风餐露宿亦不觉疲敝;心绪郁时,任人拖拽鞭赶,伏地僵立,宁死不起。
那是祁连山野生烈马的后裔,世代奔腾于无人荒原,骨子里刻着不受桎梏的野性。数代人工驯养,磨得去烈蹄锋芒,磨不灭自由风骨。
最终,那匹半生随他踏遍边塞山河的黑马,葬身在昆仑万丈冰裂之中。
它不是迷途坠渊,是明知绝境凶险,依旧挣脱缰绳,逆着漫天风雪,一寸寸寻他而去。
主人前路迢迢,未曾等它。它却以性命赴约,至死不悔。
小黄全然是另一种风骨。
自小被扎西驯养于雪域山脚,温驯、通透、知冷暖、懂路途。无黑子的雷霆奔势,却有绝境跋涉的坚韧耐性。它熟稔雪域天地肌理,知何处风烈需俯首,知何处雪深需绕行,知何处水草丰茂可歇脚,知何处路险崎岖需慢行。
不疾不徐,不躁不馁,朝行暮宿,日夜不歇。
七日穿昆仑余脉,八日入戈壁荒原。
大漠风沙骤起,卷着漫天碎沙,劈头盖脸砸落,迷得人双目难睁。顾长安微微俯身,将苍老面颊深深埋入小黄粗硬浓密的鬃毛之间。
鬃毛粗粝扎肤,磨得脸颊微微发疼,却隔绝了漫天寒沙,裹着一身温热烟火,是绝境长路最安稳的庇护。
风啸荒原,马踏黄沙,一人一马,在苍茫天地间,缓缓向东而行。
二
跋涉半月,风沙渐缓,边塞轮廓遥遥在望。
是赵牧镇守的北疆防区。
城关巍峨依旧,壁垒森严,旌旗猎猎迎风翻卷,戍边铁血气息扑面而来。只是城头不见赵牧挺拔身影,唯有一名年过半百的老兵,执戈伫立城门之下,风霜覆面,沟壑纵横的眉眼刻满数十年戍边沧桑。
老兵抬眸望见远方行来的瘦马老者,瞳孔骤然一缩,当即扔下手中长戈,大步奔出城门,双膝重重跪地,嗓音震颤哽咽:
“属下,拜见顾大人!”
苍老声线穿透风沙,藏着极致惊喜与敬畏。
顾长安轻轻勒住马缰,俯身垂眸,声线温和沧桑:
“起来吧。赵牧何在?”
老兵应声起身,抬手拂去膝前尘土,眉眼凝重:
“北疆苍狼部屡犯边境,蠢蠢欲动。赵将军亲率轻骑北上巡边,镇守疆界,已有数日未归。”
话音落,老兵细细端详眼前老者,心口骤然发酸。
不过两月未见,昔日尚且挺拔的身影愈发佝偻,清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兀,面色苍白,满身风雪疲惫,仿佛被昆仑雪域的寒霜抽干了精气神。
“大人……您瘦得太多了。”
顾长安低低一笑,笑意清淡通透,历经风霜万般豁达:
“瘦些轻便,行路不疲,还能省几分军粮,划算得很。”
老兵听得心头酸涩,半点笑不出来。他伸手稳稳牵住小黄缰绳,转头对身侧兵卒沉声吩咐:
“牵去后槽,喂上好草料,再加半升黑豆,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小黄温顺颔首,任由兵卒牵引,走得数步,却骤然驻足回头。
一双温顺马眼静静凝望着马背上的顾长安,眸光缱绻不舍,久久不肯挪开。那一眼绵长温柔,似懂主人前路漫漫、身心俱疲,似知归途暂歇、相聚短暂。
顾长安看得心头微暖,轻声道:
“我在此歇留一日,明日便启程东归。”
老兵早已熟知这位老者的性子。半生戍关、半生勘舆,心念既定,从无更改,无人能劝。他只郑重颔首:
“属下遵命,大人且安心歇息。”
三
入夜营帐,烛火摇曳,暖光融融。
老兵特意备下塞外最实在的酒菜,无奢靡珍馐,尽是戍边将士的烟火滋味。
炭火炙烤的羊腿油香四溢,手抓鲜肉紧实醇厚,刚出炉的酥馕金黄酥脆,滚烫羊肉汤热气氤氲,暖透脏腑。陶碗盛满西域红酒,色泽浓艳如凝驻的暗红血色,沉于碗底,厚重深沉。
老兵双手端碗,躬身敬奉,态度恭谨至极:
“大人万里归来,九死一生,属下敬大人一碗!”
顾长安抬手举碗,两盏粗陶碗沿轻轻相撞,清脆脆响落地,如顽石相击,沉实厚重。
二人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滚烫,灼烧经脉,驱散一身雪域寒霜。
放下酒碗,老兵敛去笑意,正色开口,道出赵牧临行嘱托:
“大人,赵将军北上之前,特意留话。”
“他说,大人此番西入昆仑,历尽绝境,定然寻到了毕生所求、山河所藏。”
顾长安指尖摩挲微凉碗沿,沉默良久,轻轻颔首:
“寻到了。”
“既已得所愿,大人可否就此安居中原,安享晚年?”老兵忍不住轻声追问。
顾长安抬眸望向帐外沉沉夜色,目光穿透千里风沙、万仞雪山,字字笃定:
“我还要回去。再入昆仑,再赴雪域。”
老兵闻言,未有半分诧异,更无多余追问。他知晓,这位老人的执念,从来不在安稳余生,而在山河文脉、万古苍生。
沉默片刻,老兵转身取来一方厚重粗布包裹,稳稳置于桌案之上。
布包沉坠压手,分量极重。
“这是赵将军特意留予大人的物件。”
顾长安伸手解开层层粗布,一柄古朴朴刀赫然映入眼帘。
牛皮刀鞘历经数十年摩挲打磨,边角温润发亮,岁月痕迹尽数沉淀。刀柄缠满陈旧麻绳,被数十年血汗浸透风干,坚硬如铁,牢牢锁住刀身风骨。
他指尖轻轻握住刀柄,缓缓抽刀出鞘。
寒光一线划破烛火,刀刃中段一道深深豁口赫然醒目,狰狞凛冽。
那是数十年前山河关血战,北狄铁骑利刃劈砍留下的永恒伤痕。
顾长安眸光骤然恍惚,旧岁血色硝烟、城头厮杀尽数涌入脑海。
那年城头箭雨纷飞、刀兵林立,敌军利刃破空袭来,直取他心口。是赵铁山挺身而出,以身挡刃,以刀承伤。
刀身崩裂豁口,刀刃几近折断,那名粗悍忠勇的将士,硬生生替他扛下必死一击。
半生过往,历历在目。
顾长安指尖抚过刀身裂痕,嗓音沙哑哽咽,轻声呢喃:
“赵铁山……你这一生,最傻、最忠,一辈子都在替我挡刀、替我赴死、替我守山河。”
营帐寂静无声,烛火轻轻摇曳。
唯有晚风穿隙而入,卷着塞外沙尘与枯草气息,无声作答。
忠骨长眠边关,故人永不归来,唯余一柄残刀,见证当年热血赤诚。
四
次日破晓,天光大亮。
晨光破开戈壁晨雾,洒遍城关大地。
顾长安清晨辞别,独自牵马出城。
老兵伫立巍峨城头,迎风而立,静静凝望那道单薄佝偻的背影。
一人一马,缓步踏入茫茫戈壁,身影在风沙中渐渐缩小、渐渐单薄。从清晰人影,化作一点墨色,最终消融在天地风沙之间,再无踪迹。
老兵迎风垂眸,嗓音轻颤,喃喃相送:
“顾大人,前路安稳,千万、千万保重。”
长风呜咽,代为应答。
顾长安策马东行,再入戈壁风沙。漫天黄沙依旧汹涌,遮天蔽日,他依旧俯身埋首,将面颊依偎在小黄温暖的鬃毛之间。
粗粝刺痛,亦是人间安稳。
一路东行,横穿河西走廊,终抵祁连山脉。
春日雪融,巍峨雪山褪去皑皑白霜,露出底下黝黑厚重的岩骨。山石之上覆着一层灰绿苔藓,历经风雪淬炼,绵软厚实,踏之如踩陈年旧袄,温厚踏实。
祁连山脚,青松苍劲挺拔,一棵双人合抱的古松巍然伫立,枝干虬结,树皮沟壑如老人褶皱面容,苍劲沧桑。盘错树根破土而出,如五指伸张,牢牢抓握山河大地。
此处,便是扎西为黑子择的埋骨之地。
无碑无字,无名无姓,唯有大小乱石层层堆叠,简简单单一座石冢,藏着一匹忠马的赤诚一生。
顾长安缓步上前,屈膝蹲身。
他伸手将散乱的石块一一归位,层层码放,整齐规整,如排列书卷,一丝不苟。
每一块石头,都是一份亏欠,一份惦念,一份未兑现的诺言。
石冢规整落成,他指尖轻抚石面,轻声低语,温柔郑重:
“黑子,委屈你孤身长眠于此。”
“你且安心等候。待我了结中原诸事,续完昆仑文脉,我必归来。”
“带你出山,带你归乡,从此不再飘零荒野。”
语毕,他缓缓起身,拍去膝前尘土,转身毅然东行。
前路有归程,身后有牵挂,山河漫漫,执念不歇。
五
一路风尘仆仆,终抵终南山。
青山叠翠,草木葱茏,远离塞外荒寒,满目皆是中原温润烟火。
终南山书院山门之外,数十名弟子静静伫立,翘首西望。
无人刻意传令,无人知晓归期。
自他两月前踏雪西行、远赴昆仑的那日起,山门守望,便从未断绝。日日晨昏,皆有弟子伫立山前,遥望西陲长路,盼先生归来。
今日,终等到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
一匹瘦马,一位老者,风尘满身,踏山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