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玉衡殿偏殿，九章眼珠子动了动。可惜任她如何挣扎，眼前皆是一片漆黑，一丝光亮也无。

她不会是瞎了吧？怎么办？前有狼，后有虎，如今还瞎了，接下来岂不是任人宰割。

“小九别摸了，你没瞎。只是余毒未清，且血瘀未散。太医令医嘱让你这些时日最好以黑布蒙眼，待身体康泰，逐渐适应光线后，便可摘下黑布。”

传来渣爹的声音，九章激动不已。但却不是欢喜于重逢，而是气的！

“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声音不大，最后那丝颤音，却吓得桓霄屁股挪到床尾。

此时的桓霄哪里还见得到身处江湖时的恣意洒脱，全是小心翼翼地关心与无可奈何的宠爱。

桓霄把踢开的被子再度给九章盖好：“小九想知道什么？”

“你是谁？我娘是谁？哪个瞎眼老道是谁？还有，那个老疯子又是谁？为什么要抓我？”

“你爹我是当朝皇帝的第三子宋王，而你娘是前朝太史局的一位司辰师，也是上一任道子。那个瞎眼的道人是你外祖父，乃当朝国师。你身为小辈，不可如此无礼。至于挟持你之人，他确实是你师公。前朝并没有国师一职，那老疯子真名尤前，是前朝最后一位太史令，亦是上上任道子，也是你外祖的小师叔，你娘亲是他唯一的入门弟子。尤前是百年间当之无愧的道统第一人。”

九章：“所以那老疯子说的施工，是这个师公？”

桓霄听不懂女儿在嘀咕什么，只是符合。“按辈分，你确实该唤他一声师公。”

九章却摇了摇头，继续问道：“他为何要杀我？还说一堆奇奇怪怪的话。我的血都快被那老疯子放干了。”

桓霄听着有点怪，因为当初游历时，他还和尤前称兄道弟过一段时日。

“尤前只比你娘虚长几岁，你还是莫要叫他老疯子，直呼其姓名即可。”桓霄熄了榻角边一直温着的小药罐，在床榻前熬着，也是九章一直昏睡根本喂不进去，那又经验的太史令便出了一招让九章先闻药香。

如今人已醒转，桓霄拿着抹布裹在药罐柄端，倒出满满一碗，搁在一旁小几上晾着。

“尤前已疯，他的话不可信。”

九章却觉得渣爹有意避开，她只是中毒，又不是失忆。

“尤前说，我本不该活着。”九章脑袋偏向父亲，原本还能感受到他给药碗扇的凉风突然一顿。

“那你想活着吗？”桓霄望向女儿。

“想。”像是觉得不够郑重，又重复道：“我想活。好好的活。”

桓霄露出笑容，摸了摸九章后脑勺。“你放心，为父永远站在你这边。”

“若是皇帝下令让我死呢？”九章现在还记得那句“死后哀荣”，她这位皇帝阿翁，瞧着比那老疯子还更想让她去死。

“为父陪你。”桓霄不假思索。

倒也不必。这君父对于桓霄是不可逾越的枷锁，但对于本就没多大认同感的九章来说，便只有厌恶。九章丝毫不掩藏自己求活的野心，抬起手道：“不如咱们……”

桓霄皱眉，把药碗塞给九章。而他却是瞥了眼所在角落里，随时等着侍奉传召的太史令。

张维秋疯狂擦汗，尽力蜷缩着自己。内心却是骂骂咧咧的，既然要说这种大逆不道之言，就不能事先清清场吗？

见张维秋乖觉，桓霄便转过头反问道：“若是这般，桓家所有人都得死，包括为父。且这天下亦会动荡不安，你还会这么做吗？”

见女儿犹豫，桓霄就知道他女儿如此心善，在祭坛那般说辞，也不过是不信神佛。她若真是个铁石心肠，就不会一边抱怨自己捡回家太多孤儿幼兽，一边为挣那一斗米粮四处辛苦。

见女儿垂眸认真思考，桓霁忍不住提醒道：“我与你两位伯父关系一般，以为父对父皇的了解，遗诏上怕是会带上你，而你的两位伯父也不会因为就这点子血缘关系，而违逆父皇，留下被朝臣攻讦的把柄。”

“带上我？”九章指着自己，“是我认为的意思？”

桓霄点头，又想起女儿看不见，这才点明：“怕是多半要如此。”

九章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突然抓住老父亲的胳膊，十分珍重道：“爹，您真的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

桓霄：“当然，除了弑父弑君，为父皆如你所愿。”

“那咱们夺嫡吧。”九章觉得这个法子不错，手上力道又重了一分。“虽然不知道皇帝为何要杀我，但既然大伯、二伯靠不住，那就您亲自来。至于忤逆遗诏，呵——这史书向来由胜者所著。”

张维秋吓得赶紧捂住耳朵，深怕自己出不了这个玉衡殿。

桓霄此刻没心情理他，他是真的听进去了，但挠了挠脑袋，“有点难。”对于自己又几斤几两，桓霄还是有个清晰的认识。就说这朝中人脉，他可是一个自己人都没有。那王府属官也重未组建，更别提自己的班底了。

虽然父皇看着还能多活几年，但是他真的能挣过两位兄长？

但见女儿不如刚醒来那般毫无生气，他也乐得闲哄着。大不了等日后大哥、二哥继位，自己一哭二闹三上吊，难道他们还能真的不顾兄弟执行，绝了兄弟我的这唯一血脉？